海岸

“只身独处，心情就像是在下雨的傍晚站在一条大河的河口久久观望河水滔滔流入大海。”他曾经说。此后我每每想着流入大海的河口的雨夜，一切的潮湿、凄冷，浓浓地将独自站着的人包裹起来，迅速坠入……坠入某处无可挽回的境界。

如今我便强烈地感到如此心境，从未有过的。此刻我正站在冰岛的海滩上，正值将进入傍晚的下午，天灰蒙蒙的，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细雨丝，海水拍打着远处的岩壁，风四处回荡，连同雨味儿海水味儿一并甩在脸上。伞没带，心已淋透。如何陷入这般境地呢，怎么也想不起来，一个迷茫的少年，被异国的介质所包裹，孤身一人站在冰岛国的海岸边，不知所措。

“你说，意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其基本运作原理又是如何？归根结蒂无非脑神经的微弱电流罢了，可这么一来，感知又从何来呢，一直无法解释清楚，你觉得呢？”那天他说。我无言以对，我从未想过那样的事，无可想象。“隐喻，我想，人想必得通过隐喻的隧道理解这一问题，肯定是无法完全理解的，即便如此，也必须持续挖掘，通过隐喻。”他告诉我。

细雨滴如同构成世界的一切意识之流随风猛烈地飘飞，它们几乎没有重量，极细、极轻，被一阵阵海风吹得四散成碎片，狠狠搅合在一起，飞往各处，与更多从云端落下的雨滴们一起了无踪迹。厚重且阴暗的云层重重堆叠在辽阔的海面上，于远处接近海平面处同海混为一体，它们重重地将世界连同我包裹起来，没有远方，没有无限辽阔的海平面。一波接一波的海浪，透过无数雨丝的折射，远处的渔船模糊不清。船们在起伏的水面上若隐若现，似乎已成了于我无关、随时可能消逝的渺小物体。

昏昏沉沉、潮湿凄冷的水汽越来越紧密地包裹着我，由此自身似乎都脱离了意识这一存在，我无法思考，我的手已不再是我的手，我的感知不再附着于我自身。无助的情绪淹没了身体，继而脸也埋在深水之下无法呼吸。现实性的事物离我远去，我急切地呼喊，喊声却无法出口，我渴望回到熟悉的世界、熟悉的人们身边，可细雨持续将我拖去，将我同自身分离。强烈的撕裂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控制自己不再思考。不再思考，不然深水将使我窒息，在窒息的痛苦中死去……

隐喻……由隐喻构成的世界……

我所描写的，仅仅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的我在冰岛的阴冷海滩被意识的深水淹没，并非回忆，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并非经历过的，或是注定经历的事，没有注定，仅仅此时此刻。

这样告诉自己，终于渐渐将意识拉拢回来。重新集中注意力盯视水雾模糊的远处，察觉到了什么，什么不同。对了，我猛然注意到，日落。落下的日藏于雨雾之后，不见形体，光奇妙地将天空染成灿黄，一切明亮无比，夕阳的颜色盖过阴沉的雨雾包裹了世界，的的确确温暖了我的心。

我想起了莱昂纳德·科恩的歌，那些歌的旋律在雨丝间随意穿梭，如同律动不已的旋律，带着雨味儿，以及无可诉诸语言的一些东西。

哭了。泪水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最终还是哭了，我想，在这样一处似有似无的地方，孤身一人，泣不成声。

我在雨雾中静待光明的消散，渐渐暗淡的空气，我如同身处一出略有些悲伤的剧的末尾，舞台的光逐渐消散，一切即将遁入何处，连同意识。唯有科恩的音乐仍存在，在那个介质中悄然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