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我爸有个毛病，他走路总是跟在我后面。

不是并排走，是跟在后面，差半步。我从三年级就发现这个事了。放学他来接我，我走在前面，他就在后面拎着书包跟着。我走快他也快，我走慢他也慢，影子叠在我影子上。同学看见了笑我，说你怎么这么大了还要你爸当保镖。我脸发烫，回家跟他说，你能不能走我旁边？他“嗯”了一声，第二天还是跟在后面。

后来我就不太愿意让他来接了。

上初中以后，我自己骑车上下学，他终于不用跟在后面了。但每天晚饭时我都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我夹菜他看我，我扒饭他看我，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反而不看了，低着头扒自己的碗。我妈说他两句，他就“嗯”一声，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上个月学校开运动会，我报了八百米。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腿软得不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跑道边上全是人，喊加油的声音混成一片，什么都听不清。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在我跑过弯道的时候，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那个声音我听了十三年，不会认错。我侧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离跑道最远的地方，两只手攥着栏杆，身体前倾，嘴张着。我们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不喊了，把手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我抓住一样。

我跑过去了。最后拿了个第四名，什么奖也没有。散场的时候他推着电动车过来，说了一句“走吧”，就再没提比赛的事。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门口，听见他在跟我妈说话。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漏出来。

“跑完了，第四。”他在说。

“摔着了没？”

“没。第三圈差点跟不上，后来追上去了。”

我愣住了。他在给我妈讲我跑步。讲我第几圈加速，讲我过弯道的时候超了两个人，讲最后冲刺的时候我咬着牙，眼睛瞪得老大。他讲得很慢，一句话想半天，不像在汇报，像在拼一个很珍贵的拼图，每一块都要拿准位置。

我妈打了个哈欠说行了行了睡吧。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没去现场，你不知道，咱儿子跑起来真好看。”

我站在门外，脚钉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背对着一个人，以为自己走得挺远挺独立了，结果一回头，发现那个人一直就在你身后，他从来没走开过，他只是不让你看见。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还是老样子，埋头喝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是我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背对着他，一边系鞋带一边说的。

“爸，今天放学来接我吧。”

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说：

“行。”

就一个字。但是那个字好像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圈才说出来的，尾音有一点抖。

后来呢。后来他还是跟在后面。我们还是不怎么说一路的话。他还是那个差半步的影子，踩在我影子上。

但我不躲了。

因为我知道那个影子一直在看。看我跑步，看我夹菜，看我系鞋带，看我从三年级长到初一。他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把我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都替我看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