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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命

魏琳 发表于 2026-05-18 23:13:07   阅读次数: 41292

元宵节那天,爷爷驱三轮车送我回家。泛灰的白线手套扒着车门,四根手指头攀岩似的往里扣。“门坏了,别靠。”他简短地说。车是人家用旧的,电瓶已换过两次。三轮车在正月的风中摇曳,踏着爷爷扎根了七十多年的土地。开过去,就像碾在贫穷上。我晓得,那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入春时看见他穿一件宝蓝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看着板正,肩膀也服帖,不说不会晓得是父亲因为发胖而丢下的旧衣服。“看他西装穿得笔挺,我怎么会知道他口袋空空?”似乎是白先勇先生散文里某人的牢骚话,这时候被我想到了。我知道爷爷的口袋里是不空的,里头必然有一叠现金整齐地叠放在其中,其中最小的是五元面额。

    我父亲说,爷爷十八岁那年,曾祖父曾给过他五元。那还是一九七二年的五元。

    爷爷是家中的老大,底下是六个弟妹——原来有七个,六一年的时候最小一个的饿死了。那个年代兄弟姊妹成人自立门户的时候都是一个带一个,于是一家人拼了命地要供爷爷读书。盼他念上大学,从此以后举家“改头换面”,差一点就指望上了。

    小时候有一次坐在爷爷的自行车后面,一个老头笑着向他打招呼:“老班长啊。”那人道——“是以往的高中同学。”爷爷告诉我。“那你以前成绩好吗?”我问他。自行车踏板“咔嗒”在半空中卡了一下。“有什么用……”他洪钟似的声音忽然小到近乎嘟囔。“说什么?”“我说哦——”他提高了音量,“人家那时候……现在比我好哦!”中间的字句吹散在童年的风中,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

    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大计划差点就成了,分明好像连我都看见那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送到手上。湛蓝的天空下,烈日的光晕直闪。少年一身破蓝布衣,健步如飞,惊得田埂上的野草直弯腰。“爹!爹!录取通知书到家了!”他操一口半土的普通话,挥舞着手臂。黄土上握着锄头的那个男人,望着儿子渐大的身影,它填满了自己心中的喜悦。也许慌乱地一摸口袋,忽然咧嘴一笑,自个儿也飞奔着回家去,从笔记本中郑重地抽出一张五元的钞票——低压压的茅草房内,谁都没有这样以为过,可是五十多年后的小孩子却已经忍不住要打断:“够了,这就是全部了。”

    爷爷很信命,找人算过多次。大约在他六十五岁那年曾告诉我,他年轻时遇到的一个跛脚女人算得最准,一生中的大事几乎算尽了。“人就是这命。”末了,他这样对我说。

    大学的那趟火车,他最终没有赶上。

    似乎是政审不过关,当大队长的二叔被人革职了。我从小说里读到这大概叫“生活错误”——曾二爷爷当年与一个上海下乡来的女知青结了婚。我听大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总是苦笑称奇:“那时候的人虽然觉悟高,但是如果不是大队长,哪里就这么容易被上海来的女知青‘瞧上”了?如果不是被‘瞧上’了,哪里就革了职去?可原来处分这种事情又不是考虑不到的,大概还是在一个‘爱’上头?”爷爷小时候当过红卫兵,别红袖章,手持《毛主席语录》的那一种。毛主席曾经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爷爷应该也是耳熟能详的。可惜他错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恨有千般解释,爱没得理由”。月老的红绳一绷紧,中间绊了一个人倒了,自然都说是没办法的事。

    二叔去了以后,原先在大队办的小学里教书的工作也不好再继续下去。其实没人赶他,可是知识青年,明着暗着的意思,他到底是受不了了——他自己要走的。想象中,得知二叔被革职的时候,他正在上课,讲叶圣陶爷爷写给孩子们的故事。门口那人晃荡几步,分明一笑,又一招手。他走到门口,那人俯在他耳边嘀咕时,他眼里就只看见讲台的课本上,一缕阳光斜射下来,粉笔灰闪亮亮的,映在他瞳孔上成了高光。他“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回到讲台上,可是好似戏剧演员表演京剧楚霸王回营,七步错走成了五步——已经是外强中干的模样了。

    命运又叫他结了婚,对方是隔壁村的一个姓王的姑娘,也就是后来我的奶奶。奶奶是那种暗藏坚毅的性格,一方面也是因为从小自七八岁上没了父亲。困难期的时候,外曾祖父想到大队里找点可吃的东西,被人发现了,叫吊起来打了一顿。鞭子没能要了他的命,可人言也要了。这件事最终传出去,他不堪忍辱,于是自缢了。可见是多老实的一个农民,那时一定也是走投无路了。爷爷最初对于结合仿佛不以为然似的,日子过得依旧潇洒,偶尔身上有两个钱,也总是打牌输得精光。那时已经是八零年代,可我父亲顶小的时候,每逢大雨天,奶奶总把几个孩子送到其他人家去,因为唯恐房子塌了。也许是但愿长醉不愿醒,自己也隐约知道此梦一旦破碎,便再也没有返还的余地——几个教师朋友在一块的那时节,他还曾得过一块机械表,专为时尚用途。那是奶奶背着孩子上山砸了一天石子换的。

    小时候爷爷告诉我:“要不是当年我辞了教师回来,你爸爸早就饿死了。”我知道是实话,然而每每回忆起总是怅惘——我父亲是活下来了,可是他自己从那以后何尝不是英年早逝了半个?或者,那也再也不能是从前的他了。当年身边的人当然无不觉得这些事情原本就是他应该的,因为他是父亲、是丈夫。没人再记得他原本应该是那个知识青年,甚至该是大学生的。再或者人家就算记得,他自己也不愿意,不再记起了——

    七零年代,录取通知书都送到家了,政审没过,他从此去不成大学。

改革开放初,同村有人想借他识字的便,邀请他同去深圳闯荡,他放不下家乡,没去。

八零年代末,计划生育正严的时候,有人请他去当大队长,他说许多事情自己狠不下心来管,推了。

     有人嘲讽,说曾经有那么多机会送到他面前。我却自以为知道,哀莫大于心死。有人把人生比作按开关,可爷爷以为的普通开关偏偏叫他电源短路,此后一生都不再灵光。也有人把人生比作一盒巧克力,我知道他是一个接一个地吃,一个接一个地苦着。

    直到七十多岁,他依然迫于经济压力做着保安的工作。世界上的人,包括他最疼爱的孙女,也曾在昏了头的时候将他瞧不起过。

那是我短暂的人生中所做过最后悔的事——

    那时我大约十来岁,一天和朋友放学结伴走回家,爷爷正在小区门口站岗。我竟羞于与他打招呼,使朋友知道我爷爷是保安。若无其事地和朋友谈着天,我与他很快便匆匆掠过了。

    “那不是你爷爷吗?你没看见?”走了四五步远,朋友方问。

    我才如梦初醒般惊讶于我的迂!只有你,那样虚荣的。人家哪里在意这个!

    我急忙回来一直没看见,转过身去,大幅挥动着手臂。爷爷只是昂昂头示意我走路看着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的虚荣、残忍,甚至是自责。

    “我每次路过这里的时候他总是那种眼神——”朋友说。

    “什么眼神?”我心里猛地一惊。

     “有点彷徨,又有点伤感。我看着就像……”

     “像什么?”

     “就像手机没电了似的!”她冲我笑了笑。

      我这才放心,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朋友说得不对,可是形容得贴切。他是这样迷惘着的——哪怕早已过去不惑之年。他的母亲自从明白他不再有上大学的指望之后就一直记恨他,一直到她去世也不相往来。只是可恨如今自己的孙女竟然也将这套势利眼学了来!在这片他不离不弃的土地上,哪怕扎根了几十载,爷爷却依然如浮浪一般。茫茫人生,红尘十丈,哪怕到了如今儿孙满堂,老天爷也没准许他忘了自己是被独自抛弃在世上。

     我的爷爷,做人,做他自己,他是失败的,从十几岁一败涂地到今天。如今早已不会再有退路——然而做人不只是做自己。

     爷爷一生清贫,可是他给了我一个最富足的童年。

我小时候白天有爷爷奶奶照顾,每天早饭是煎饺煎包,豆浆拉面不重样,下午放学则是健达巧克力,奇趣蛋,应有尽有。三四岁的孩子,一顿早饭要了十来个锅贴——我吃煎饺从来不吃肉,他竟然也就依着。就是每次多买几个,好叫我吃煎饺皮吃到尽兴。爷爷带我去吃牛肉面,总是坐在桌子前面冲老板大声说:“来一碗牛肉面,面条少放,不然我孙女吃不掉!”旁边的人都笑他傻——从来只有多要的,哪有少要的?不知道人家的笑话——爷爷笨拙的偏爱,在我童年的时光中,已如呼吸一般自然。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受一个老奶奶冤枉,是他立即挺身而出:“什么?怎么可能?我孙女从来不说谎!”他那份笃定的模样,经过岁月的洗礼,在我的脑海中反而愈加清晰。越长大我越发知道要一个大人坚定地相信一个五六岁孩子的话是多么困难;越发明白我再也不会找到一个人那么相信我,仿佛我爷爷对我那样相信。

    我爷爷信命,他曾给我“算”过。

    那天我拉着爷爷的手走在路上,忽然问他:“爷爷,手相是什么?”

    “就是手上的纹路。可以卜人凶吉,知道命运的。”

     “那帮我也看一下。”说罢,我不明所以地递上了个翘起的大拇指去,将它高举过脸庞。

     爷爷坐上来认真地看了一眼说道:“哎呦,这个好哇……”

     “快说是什么?”

     “你这个,将来要当女将军呢!”

     “那是什么?”我反而不乐意了,“不是这个,你一定是看错了。”

     “哦,是看错了。”他马上接招,“那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想了半天后,我老实承认。

    “好呀,那你就爱干什么干什么吧,一定能成!”他听后当即欢快地说,一面将我扛到肩膀上。

    “爱干什么干什么”。这已经是他全部的嘱托——嘱托他那未尽的、身不由己的一生,用来希望我快乐。

    那个神秘的跛脚女人,所说的话一一应验了,到如今只差一件。爷爷说:“算命的说我是晚年享福。”

    “晚年享福”,就连我当时一个小孩都想到,可能只是命理上安慰人的话,他该有多少次这样怀疑过?然而七十多岁,就连要担忧也已经太晚了。曾经我父亲的一个同事听了爷爷的故事之后说:“真是跌宕起伏的传奇!”也许不尽其然。岁月把传奇留给了时代,可对于活生生的个人,当日子年复一年地过去,我相信脑海里将不复是金戈铁马万丈豪情的岁月史诗,而是那日蓝天赫赫,前日愁云惨淡,单纯的时间更替,光线流转,就光想把他也变成一个老人。

    “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然而那光辉岁月下的索然无味,传奇下的传真,一个普通人营营役役、徒劳挣扎的一生,爷爷相信——那就是命运。

    我知道他隐秘的期望,他用惨淡的一生换来的唯一指望,他反而愿意仅仅应在我身上。

    我永远无法知道那日的跛脚女人与他谈话的全部内容。当他从她口中得知自己不尽人意的一生时,会不会同时得知自己将是世界上最好的爷爷?

    十分抱歉,这个故事的最后还是不免落俗。我只知道自己的笔和年纪都太轻,“字字看来皆是血”我写不成了。我亲爱的爷爷,他真实的人生,我将永远缺席。岁月以其荒谬而著称——几十年的苦辣酸甜,最终成了工整习作,两语三言。使尽浑身解数,为盼望哗众取宠而已。

     可是信命的爷爷,如果世上真的有命运,我希望是你——得意过也失意过,落魄过也风光过的你。你来世依旧做我的爷爷。好吗?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