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一天
王子轩 发表于 2026-06-06 21:31:50 阅读次数: 37980微风可以拂去浮尘,亦可卷去美好。那日的风跨过我的脸庞,一次又一次,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那一天。
老旧的车轮碾过门前的石子路,发出哐啷的声响,在我的梦中回荡。我轻坐起身,侧耳倾听着外婆渐渐远去的声响——她又去卖菜了。菜地里的白菜叶被雨点打着,泛起涟漪,上面还有泥巴和被虫子啃过的痕迹。上面有几个泥脚印,是我不经意间踩下的,也许是外婆,我有点记不清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上,插着一把略显突兀的大遮阳伞,是妈妈买的——大概是看外婆卖菜太辛苦。我也要像妈妈这样。
窗外还不太亮的天,把窗帘上的鸳鸯图照得有些晃眼。我眨了眨还未睡醒的眼睛。窗外不会传来鸡叫声,但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别扭的衣服穿在身上并不保暖,我想窝在被子里面,但我知道我必须起来了。樟树上的鸟鸣提醒着我天快亮了。我想追上外婆的三轮车,可她开得太快了——但明明外婆只是推着它过去的。我好像并没有追上她,我走回来了。那天好冷啊,窗外飘的是雪吗?好像是外公的烟。他蹲在门口,蹲在家门口那个没有几丝水流过的小沟上。雪花轻轻落在他头上,与他那稀疏的白发交织在一起,看着有些沧桑可怜。他不舒服地蹲在那里,手里的烟在嘴里抿了又抿,又吐出来,和漫天的雪花飘在一起。他看着外婆远去的方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出去喊他,想叫他进来:“外面太冷了……”他疑惑地转过身来,但还是没有站起来,额头上的皱纹还没来得及舒展开,便先满脸怒气地冲我吼道:“快回去!”我有些委屈,低下头,轻轻关上门,回到了屋里,坐到炕旁边。火光映在我的手上,像白雪;烧成了灰,落在炉子四周。我不明白外公为什么那么生气。炉子旁灰底下埋着几个红薯,大概是他放在那里的吧。
鸟声吹破了青山,雾色渐淡。我能看到太阳升起来了,正好在那座山顶上,映得有些发黑,像晚上一样。扭曲的影子时不时从树林里飞出来——是外公吧?他在那里干什么呢?我不知道。他有时候起得比外婆还早,早早地就进了山里头。我就坐在家里后院的小板凳上,那是他用山里劈下的柴给我做成的。屋里时不时飘来红薯的清香,是香甜的,像他砍回来的木头那样。那大概就是爱的味道吧。那个用几根烂木和外面捡来的塑料板搭成的简陋小屋子,是我们吃饭的地方。我觉得那里很好玩,像秘密基地一样。中间的小木桌上摆着几个干干净净的白碟子,里面盛着菜,是外婆烧的。它飘着香气,和红薯的香气一样——我从小到大的味道。筷子轻拍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闷响。外婆杵了一下筷子,轻声催促道:“快吃吧,宝贝”我歪着头问她:“外婆,外公呢?”她正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粗糙地咀嚼着,愣了一下,还是催促了一句:“快吃吧啊!……你外公饿了,他自己会回来吃的……”外婆不做声了。我扒拉着盘里的几块碎肉放进碗里,但并不着急吃——我不饿。窗外那棵好像四季都不会长叶的枯木上,停了一只乌黑的鸟。它嘶哑地鸣叫着,鸣叫声似乎能冲破天际,能震碎我的耳膜。它的声音挡住了外公回来的脚步,我没有听到他劈柴的声音。
外公有一个专门的柴房。也是用柴做的,有一扇小木门,还有一把专门的钥匙,藏在土墙砖的缝隙里,总是布满灰尘。我有一次偷偷摸到过,打开进去看——里面一排排整整齐齐,罗列着一根根长短差不多的短木,大小不一,静静地放在那里。还有一根粗大的树根,那是外公专门用来劈柴的地方。一根未来得及劈的粗木放在旁边,那把镰刀也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木缝里透下来的阳光正好洒在刀上,把屋里的尘埃照得像盘旋在一起的群蝶,宛若万花筒。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万花筒,但我觉得它很漂亮。我想去抓住那光,却抓不住。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是温暖的,像火灶旁边的红砖一样温暖。为什么我抓不住它呢?为什么我不能像抓住红薯那样抓住它呢?
“外婆,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我扯着有些别扭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问她。她的动作明显顿住了,然后有些颤抖地说:“哦,今天外婆生意好,卖得快……就提前回来啦!提前回来……陪你啊。”她理了理雨衣,上面挂满了水珠——可今天好像并没有下雨。泥巴和尘土抖落在了车后整整齐齐的菜上,有芹菜、芥菜、豌豆。有些被透明胶捆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就那样放在车后面。有一个白色的、缝里夹着泥土却很干净的泡沫箱,那是外婆专门用来放菜的。后面有一块木板,之前是我坐的地方,但后来外婆不让我坐在那里了。她也起得一天比一天早。
家后院的青石板底下,会藏着梅雨季节的泥土。外公今天挖出了一只蚯蚓,扔给家里的公鸡。公鸡啄了几下就吃掉了。外公脸上的褶子拼成了一道笑容,有些苦涩,像他早上在屋前抽烟的模样——那些褶子仍然皱在一起,只不过现在是笑着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是因为挖出了一只蚯蚓吗?炉灶上压着一根钢筋,我不知道是哪来的。它用来压水壶——那个已经生锈的大铁壶,用来烧水的。我坐在旁边,不敢靠近它,因为它烧开的时候水会冒出来,我怕烫到。水滴溅在满是尘土的火灶上,湿了一块,周围的土飞溅起来,扬起了沙,给埋在周围的红薯和洋芋又盖了一层。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熟透。“能吃了吗?”“别急……”
厨房里有时只剩外公的声音。他在那个比柴房里的原木桩还要大的大铁锅里熬粥——南瓜粥。是我们家亲自种的,又大又甜。那粥也特别香,有时还会飘进我的梦里。外公会把它和小米放在一起煮,有时还会盛一碗给我家的狗。外公的脸总是阴沉着,他带着命令的语气让我到那张老木桌旁,让我自己去拿勺子舀着吃。南瓜粥真的很香,但是铁勺子总是非常烫嘴,我甚至差点打翻碗。我生怕外公看到——他可能会训斥我。东风会吹散碗底的热量,吹散勺子上我的余温,吹散那张老小的木桌。
菜地里的杂草长得快有我高了。那几个为了种西红柿架起来的木桩有些碍事,但我不敢跑进去——那是外婆种的,她以后还要拿去卖菜呢!家中狗吠了起来。哦,是外公回来了。他扛着一大摞粗细不一的柴,费劲地从家后面的小路走了回来。“啪”的一下,柴有力地在地上弹了几下。外公把它们扛进柴房里,“啪啪!”劈柴声回荡在清晨的尘埃里,伴着阳光一起升起。家门口的泥巴地里藏着几片碎瓷碗,我好奇地把它挖了出来,举给外公看:“外公!你看,我挖到古董啦!”我瞪着眼睛,期待外公的回答。“哎哎!放回去,别捡。”为什么?这话我没敢说出去。“小心割到你的手。”外公补了一句。他在处理后院里的那堆废土——放在那里有些日子了。他之前曾在那位置烧过一堆柴。为什么砍了柴之后又要烧掉呢?
家里有关铁的东西,好像没有一样不是生锈的。外婆那辆能调高低的三轮车,黄色的锈斑在上面诉说着自己的无力。我不敢用力去掰,怕弹到手。外婆会笑着摸摸我的头,然后帮我调好,让我自己坐在上面。那时候我感觉骑自行车就等于飞——真的好高啊!能看到蓝天上有群鸟掠过,树上有蜻蜓;阳光洒在地上,像夜晚的星星一样,晃着我的眼睛。那就是白天的星星吧。樟树叶落在房檐上、瓦片上,好像有些日子了,有些发黄,看不清叶脉,轻轻缩成一团,像风的样子被卷了起来,卷走了。
柴房里的柴是用来烧火的。我偶尔看到几次外公外婆都在厨房里:外婆举着一个大铁勺,在锅里捣鼓着什么;外公就蹲在旁边,往里添柴,有时吹吹风。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我坐在火炉旁边一样——外公肯定很暖和吧?他那里的火那么大,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印得更清楚了,白色的头发像烧起的火焰一样。我又觉得他有些疼——火烧在脸上是不是会很疼呢?锅上冒起了腾腾热气,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菜煮熟后腾起的热气,还是外婆的叹息。门侧边有一排大石头,中间有一块特别平整的,那是外公的磨刀石。他会端着一碗水放在石头边的青苔上,然后拿着几把刀,一只手按在刀面上,一只手握着刀柄细细地磨。磨出的水不是透明的,是浑浊的——刀就是那个颜色吗?水流流过樟树的树根,形成小河,像树冠一样发散开来。水流里会映出太阳的影子,那也是白天的星星。绿色的水流是春天,因为那是樟树叶子的颜色。它没有被虫蛀的泥巴色,它是透亮的,所以会吸引来蜻蜓。风掀起树叶,可以看到背面是更淡的绿色——就像这无花的树开出了绿色的花。
我被外婆硬拉去洗澡洗头。那也是个小破屋子,跟吃饭的那个地方没什么两样。外婆拿着有些凉的水泼在我身上,然后用毛巾擦,用肥皂在我身上抹。我冷得有些发抖,紧紧抱着外婆。她身上穿的好像是雨衣,抱着也很冷,还有一股汗味。她让我把头低进盆里,白色的泡沫在我耳边响起波浪的声音,就像菜地里的白菜一样。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外婆好像有点手忙脚乱,急忙又给我拿来一条大毛巾,盖在我背上,接着又着急忙慌地把我头上的泡沫冲干净。其实我耳朵后面藏着泡沫,外婆没有发现。我就可以坐在那个涂了红漆的木椅上,在门前晒着太阳,看着云,等着头发干。我感觉头发干得很慢,因为每次还没等我头发干完,太阳就快落山了。那天甚至等到我爸妈都回来了——是外婆告诉我的,那是我的爸妈。我看到了他们眼底的激动和遗憾,甚至悲伤。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认这个陌生人做妈妈?我知道家的后院种了一棵奇怪的树,它的果实是红色的,小小的,有些是甜的,有些是酸的。会有小鸟来偷吃,它们不怕我,甚至会飞到我的身上。有时候会有小猫过来,躺在有太阳的地方,跟我一样晒着太阳——它也在等它的毛干吗?
我坐在外婆后面,扯着她那有些硌手的雨衣,手上的温度慢慢被冰凉的衣服吸干。我有些害怕,但还是被外婆推了出来:“来,喊爸爸,喊妈妈!”我睁着眼睛望着他们。他们脸上没有皱纹,可为什么还是透着外公脸上的无奈,甚至有些凄苦?“爸爸?……妈妈?”我的声音在微风中颤抖,我自己都听不清。外婆的笑声止住了风。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围坐在火炉旁边。
我没有吃到那天的红薯,也没有吃到洋芋。我知道它是金黄色的,像印在外公脸上的火光一样,金灿灿的;像南瓜粥一样,也是金灿灿的。它应该是香甜的吧?它应该是温暖的吧?门前那一小盏灯,代替了太阳的位置。几只烦人的苍蝇和蛾子在那里飞来飞去。我坐在灯下,看着屋里的几人谈论着我听不懂的事情。天彻底黑下去了,我只能听到鸟叫的声音,却看不清山的轮廓——它应该还是青绿色的吧?那个木凳应该还在后院里留着,等我去坐。可是我现在已经被外婆推上了爸爸妈妈的车。那棵枯树上的黑鸟腾空而起,飞到了屋顶上,张开翅膀,嘶叫着。我听到了后院狗吠的声音。那只大公鸡在爸妈回来之后就被杀了吃了。外公外婆好像很喜欢他们。我跟着他们走了。坐在车上,感受着同样的石子路,却和外婆三轮车上的感觉没有一点相似。黑夜渐渐笼罩着大山,将它吞没。我看着门前的灯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直到它比星星还暗,直到看不见。我有点害怕了——时间就像黑暗,吞噬着我。我转头懵懂地看着他们,我的爸爸妈妈。
外婆的菜卖不出去了,所以那天她早早地就回来了,但她骗了我,说她早早就卖完了。那天她的车里明明摆放着一排排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菜。她为什么要骗我呢?外公总是要上山去劈柴,家里的吃穿用度几乎都需要柴。我不知道我们大山里没有电,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电。几个黑心实泥柱子连着一根根黑色的线,通到了家门口那盏灯上,但灯忽明忽暗,总是招虫子。为什么不把太阳留下呢?厨房是临时搭的,柴房也是骗人的,为了存木头。后来,厨房拆了,建了新的,柴房也拆了,但那根木桩还留在那里——它再也长不大了,再也不会有刀在上面劈木头了。那把磨刀石在石堆里平平整整地留了好多年,旁边的石头都被搬完了,它还是雪白地留在那里。那棵不长叶的枯木好像被砍掉了,我很少再听到那只黑鸟的嘶鸣。屋前的稻田会翻起金色的麦浪,在夏天的时候,像樟树的星星一样——可是我再也看不到了。
清风吹拂着时间,推动着我长大。站在那条石子路上,它现在已成了一条宽大的水泥路。门前的泥土被一堆堆石子覆盖着,还停了车。没有人会在门前摆着几张木椅子闲谈了。家中最大的那个客厅里摆了一张白色的圆桌,是石头做的,更结实、更漂亮。一大扇玻璃窗把后院映得更透亮,但那已经不是原来的院子了。小道上的石头磨得更平整了,还长出了许多青苔。狗窝上又搭了几层塑料。我找不到我原来的那张小木椅了。外公外婆不会再出去忙了,他们可以在家里陪我了,但那个地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外婆杀了一只鸡,端到了那张新的大桌上。她笑得更灿烂了,请我坐下:“来,快吃啊?”我愣了一下——人没变,话没变,语气没变,是我变了。我成了家里的客人,像当时来接我的爸妈一样。
我不知道应该怀念还是庆幸。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我曾经的童年,那个我甚至不认识爸妈的童年,那个我自认为非常幸福的童年,那个我认为最美好的童年。我有些记不清了,像是早上刚刚睡醒,眨了眨那双还有些看不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