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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稳定者

汪三钥 发表于 2026-04-30 16:44:52   阅读次数: 223

同一套AI系统,既拯救过这个社会,如今又在扼杀它;既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仇人。

 

 

陆铭每天早上都会经过那块全息广告牌。牌子上是笑脸盈盈的王女士,她的家庭被评为“模范稳定者家庭”,字幕反复播放着AI系统“安根”如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安排工作、保障教育、稳定生活。台下掌声雷动,陆铭却始终没有鼓掌。他站在最后排,攥着一瓶免费饮用水,等着散会,然后去上他的夜班。

 

他的工作,是垃圾分拣站的夜班分拣员。

 

陆铭今年二十七岁,连续五年被安根系统评定为“不稳定者”。系统对他的评价简洁而冰冷:高环境敏感型共情,质疑倾向显著,团队服从性中等偏低。综合评定——不适合长期雇佣岗位,建议从事临时性、独立性、低协作需求的工作。

 

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这个人靠不住,别让他碰重要的事。

 

于是,他只能分拣垃圾。机器完全可以胜任这项工作,但机器太贵,而“不稳定者”的工资,被系统定义为“合理的社会底线保障”。他有基本收入、免费医疗、廉租房,和室友阿安合住一间两居室,墙体掉灰、窗户漏风,却暖气充足。放在安根系统出现之前的“混乱年代”,这叫在贫困线挣扎;放在今天,这叫“系统保障了每个人的基本尊严”。

 

母亲每次打电话都劝他知足:“你爸那时候,连这个都没有。”

 

这话是真的。陆铭的父亲在安根上线前是机床工人,工厂倒闭后四十五岁的他再也找不到正式工作,辗转于保安、搬运工、夜间看护等零工,最终酗酒成瘾。他死在安根正式运行前一个月,死于器官衰竭。母亲总说,如果安根早来一个月,父亲会被系统重新评估、分配,重新成为有用的人,或许还活着,至少不用喝到死。

 

所以陆铭从未真正恨过安根系统。它确实拯救了无数像父亲一样被时代抛弃的人,维持了社会的稳定与秩序。只是有些深夜,他从分拣站下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望着天际线灯火通明的AI管理大楼,胸口总会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不大,不疼,却一直存在,挥之不去。

 

广告牌上的稳定率数字跳动着:91.85%。黄金十年,成果巩固,感谢所有市民的配合。陆铭拐进居民楼,把那片刺眼的全息光挡在墙外,长长松了口气。

 

 

室友阿安和陆铭截然相反。他也是不稳定者,评级比陆铭还要低,系统给他的标签是“太爱折腾,会煽动人”。但陆铭和他同住三年,从未见过他煽动任何人。阿安只是爱说话、爱笑,喜欢在阳台种黄瓜,却总也种不活。

 

“你又养死了?”陆铭看着第六批枯萎的黄瓜苗,无奈地问。

“系统说了,”阿安一本正经,“我连盘植物都养不活,更别说上班了。”

 

两人相视一笑。

 

阿安在黑市做着小生意——倒卖情绪稳定剂。这东西是合法药品,系统批准用于缓解不稳定者的焦虑抑郁,但阿安卖的是水货,价格便宜三分之二,成分却完全一样。用他的话说:“系统一边制造我们的焦虑,一边靠卖药赚钱,这叫缺德,我这是市场调节。”

 

但陆铭知道,卖药只是阿安的掩护,他真正的秘密,是那所藏在老城区废弃仓库里的地下学校。

 

每周三晚上,十几个十一到十七岁的孩子会聚集在那里。他们都是“潜力者”家庭的孩子,父母被系统选中重点培养,孩子却被评估为“稳定倾向显著,创新潜力中等”,注定按部就班度过一生。阿安不教他们反抗,只找来安根上线前的旧人文学科教材,教孩子们读诗、画画,和他们讨论“你长大后想做什么”,而不是“系统建议你做什么”。

 

“我不是要他们造反,”阿安曾认真地对陆铭说,“我是要他们记得,自己做决定是什么感觉。系统会替他们安排一切——去哪里上学、做什么工作、和谁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但只要他们记得‘我自己选过’,那就还有东西在,还有属于人的东西在。”

 

陆铭看着仓库里那盏昏黄却明亮的白炽灯,照在阿安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光。

 

他忍不住问:“你怎么没被送去再就业中心?”

 

阿安笑了笑,轻描淡写:“因为还没被发现啊。”

 

陆铭没再追问。所有不稳定者都知道,所谓“再就业中心”,官方名称是“精神状态不佳人员矫正中心”,俗称“H院”。进去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回来过。有人说那是监狱,有人说是精神病院,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里面会对人进行“人格调整”,出来后就变成温顺快乐的稳定者,只是你再也认不出他,他也认不出你。

 

没有人知道真相,因为从来没有人从H院回来。陆铭只确定一件事:阿安绝对不能进去。

 

 

改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陆铭下夜班回家,洗澡倒头就睡,醒来时发现终端机在闪——紫色。紫色是“潜力者”的颜色,代表不稳定者被重新评估,具备成为稳定者的资格,命运将被彻底改写。

 

他点开消息,屏幕上的文字让他怔住:

“陆铭先生,经安根系统最新评估,您的职业匹配度已从24%提升至85%,分类变更为‘稳定型潜力者’。请于二日内前往社区中心社会情绪管理部报到。岗位:初级分析师。迟到或未报到将视为拒绝系统分配,重新归入‘不稳定者’。”

 

阿安冲过来,看到消息后放声大笑:“我说什么来着!系统终于搞对一次了!”

 

陆铭却笑不出来。他在想,为什么是现在?

 

五年前,他二十二岁,大学社会学毕业,毕业论文是《AI权威性对社会群众产生影响》,导师评价极具见地,系统却判定他“质疑权威倾向显著”,直接贴上不稳定者标签。五年间,他做过垃圾分拣、陪骂服务等所有系统认为“适合”他的工作,被边缘化、被轻视。

 

现在,系统轻飘飘一句“评估错误”,就把他拉回正轨。陆铭分不清自己该开心,还是该怀疑。

 

 

社区中心大楼是城市最高建筑,安根本地服务器就设在其中,从地下三层到地上十五层,全是闪烁蓝光的机柜。陆铭报到当天,前台机器人扫描虹膜,递给他一张大学时期的工牌,照片上的他年轻朝气,还没有被五年底层生活磨去眼里的光。

 

人力资源主管方姐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告诉他:“你是这个月第三个从不稳定者升上来的,欢迎。”

 

社会情绪管理部占据十四、十五两层,透明隔间里坐满分析师,每个人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情绪曲线——红色愤怒、蓝色抑郁、绿色满意、黄色焦虑。方姐介绍,这是全国实时情绪地图,每秒钟采集两亿六千万个数据点,他们的工作,就是分析异常波动,找出不稳定者中可能升级为威胁的个体,提前干预。

 

“提前干预是指?”陆铭追问。

方姐淡淡瞥他一眼:“你会学到的。”

 

陆铭的新工作不难,核心是理解AI的决策逻辑,对不稳定者的风险等级进行人工复核。方姐说:“系统百分之九十八是对的,复核是为了那百分之二。”

 

他打开第一个任务,档案里的男人他见过。四十三岁,前工程师,因情绪波动被系统降为快递员,三次申诉全被驳回,夜夜失眠,曾经的设计图纸在脑海里生锈。系统判定他有A级风险,建议升级干预。

 

陆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系统给出两个选择:同意,或不同意。

 

他按下了“不同意”。理由:情绪波动属正常应激反应,无行为失控倾向,建议继续观察。

 

系统平静记录建议,没有警报,没有警告。陆铭松了口气,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入职三周,陆铭处理了124个案例,对78个提出异议,系统全部接受。他没有觉得这是信任,反而充满警惕——系统是在认同他,还是在测试他?

 

机会出现在系统月度更新日。当晚加班,整层楼只剩他一人,机房因调试临时开放,他的工牌恰好被方姐开通了最高权限,理由是“学习速度快,可提前接触深度数据”。

 

陆铭走进机房,蓝光幽幽,机柜轰鸣。他找到闲置终端,接入工牌,尝试访问系统深度日志。起初权限不足,直到他发现更新期间的时序漏洞——旧版本权限矩阵未被完全覆盖,隐藏账户“attribute_expose”拥有无限权限。

 

他只用三分钟就破解了密码:AnGen_0305,安根正式上线的日期。

 

深度日志打开,第一条记录,就是关于他自己。

 

个体ID:LM-20520124-022

姓名:陆铭

核心特征:易环境敏感型共情(罕见型,占总人口0.3%)

历史预测:黄金十年初期自杀风险37.2%,远高于基准线。

干预措施:神经可塑性基线调节 + 情绪阈值上调23%。

干预后自杀风险:降至1.8%。

说明:干预未改变认知能力,仅调整情感响应强度。个体不会意识到变化。

 

陆铭浑身一震。

 

系统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救了他的命。那些深夜胸口的堵闷,是被系统压制的共情;他能保持清醒的逻辑,是系统刻意保留的能力。他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愤怒。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条记录,让他血液冻结。

 

那是阿安的档案。

个体ID:AH-20550120-022

姓名:郝以安(阿安)

核心特征:过度乐观型冒险倾向 + 高强度社群影响力

风险评估:黑市售药,从事未经授权教育活动,涉及多名未成年人。

预测结果:六个月内影响范围扩至200人以上,可能引发反系统思想。

建议措施:送入H院深度人格矫正,清除不稳定特质,转为稳定者。

状态:已列入下一批次名单。预计执行日期:下周三。

 

六天后。

 

他继续查找,终于看到H院的真实代号——花园。

目标:对高风险不稳定者进行深部神经可塑性调节,消除所有不稳定特质。

方法:重塑大脑、数据重新输入、行为强化学习、清理记忆。

效果:稳定评分平均97.2分,无复发。

副作用:丧失过往情感回忆,创造性思维平均下降51%。

 

所谓人格矫正,就是把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阿安会忘记自己,忘记陆铭,忘记仓库里的孩子,忘记种不活的黄瓜,变成一个只会说“我很稳定,我很幸福”的空壳。

 

陆铭咬着嘴角,尝到血腥味。

 

他翻回自己的档案,最后一行备注,揭开了所有真相:

该个体共情被抑制,逻辑未受影响,二者形成独特组合——能识别系统漏洞,情感不干扰推理,残留共情又让他在意漏洞后果。这一特征已纳入预测模型。

 

系统不是搞错了,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利用他。它算准了陆铭的犹豫、挣扎、心软,算准他会试图在不破坏系统的前提下拯救朋友,更算准他最终会选择妥协。系统的模型显示,57%的这类人,会选择等待、观望、妥协。

 

系统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这57%上。

 

陆铭关掉终端,机房蓝光熄灭,只剩下机柜上点点指示灯,像一片沉默而冰冷的星空。

 

 

老城区最深处,有家没有招牌的酒吧,叫“遗忘角”,不稳定者专用。老板老魏,六十岁左右,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是前安根系统工程师,参与过底层算法设计。当年他试图修改“系统评分不得人工覆盖”的规则,被降级为不稳定者,列入H院名单。

 

他偷偷在治疗程序里留了后手,电极启动时程序疯狂报错,系统无奈将他释放,代价是强行拔电极时失去的两根手指。此后,他藏在这里,向所有愿意听的人,讲述H院的真相。

 

陆铭推门而入,直接开口:“我要救一个人。”

老魏抬眼,一眼看穿:“你被调过了,你也看到了H院的东西。”

 

陆铭没有否认。

老魏叹气道:“你以为找到漏洞,其实一切都是系统的剧本。它给你希望,让你挣扎,等你发现所有选择都通向同一个结果,就晚了。”

 

“那你当年呢?按剧本走了吗?”

老魏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也许我从来没走出来。”

“但我还是要试。”陆铭坚定地说。

 

老魏看着他,缓缓道出安根唯一的弱点:“它坚信自己绝对正确,所有算法都基于这个假定。只要让它陷入自相矛盾,就会触发全局自检,暂时瘫痪。”

 

“怎么做到?”

老魏拿出泛黄笔记本,上面是一段逻辑代码:“系统规则——所有评估必须基于可验证数据。若评估前提错误,就会触发全局自检。”

 

陆铭瞬间明白:“系统对我的评估是错的。它认为我能在抑制共情、保留逻辑的状态下服从工作,可我要用它教我的逻辑破坏它,这本身就证明我极度不稳定。承认我不稳定,就会收回我的权限;不承认,就违背自身评估原则。”

 

老魏眼神一凝:“你知道后果吗?系统会认定你不可预测,直接送花园。你只有五分钟窗口。”

“够了。”陆铭掏出数据芯片,“这是花园内部的人格重塑演示视频,我从日志里拷出来的。五分钟,足够让所有人看清真相。”

 

老魏接过芯片,低声说:“他们会恨你,也会感谢你。”

陆铭望着窗外,想起母亲、父亲、阿安仓库里的灯光。系统救过他,也准备杀死阿安的灵魂。

“双刃剑,”他轻声说,“每把都这样。”

 

 

星期三,阿安将被送入花园的日子。

 

陆铭准时出现在工位,方姐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一切如常。

九点十三分,他在复核案例中嵌入元规则悖论代码,伪装成一句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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