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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

Popcom 发表于 2026-05-13 12:45:12   阅读次数: 63030

那天是四月十四日。


我,肖悦,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的阳光是从东边第二扇窗户斜射进来的,刚好打在废弃保安室那扇半开的门上,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陆云天就是从那个影子里走出来的,手里拿着一只拖鞋,上面落满了灰。


他身后跟着林昶、沈略号,还有几个他们小团体里的人,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发现了宝藏的老鼠。


我站在教学楼的连廊上,隔着半个操场看见了这一切。作为班干部,我觉得我应该管。但说实话,我当时犹豫了。


我和陆云天是邻桌。


这话说出去,大概没几个人信。班上没有女生愿意和他说话,他那些脏话、黄腔,翻来覆去地砸在女生身上,句句不离下半身,像扔石头一样随意。我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聊上几句的,不是因为我特别勇敢,而是因为我天生爱说话,而他碰巧坐在我旁边。


一开始只是借个东西,传个卷子,说声谢谢。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上了。


他说话的时候会笑,这是别人看不到的。在别人面前,他永远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眼神凶得很,说话带着刺。但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会笑的,至少让人觉得,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讨厌。


但也仅仅是“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讨厌”而已。


此刻他拿着那只拖鞋,林昶趴在他肩上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沈略号跟在后面,帮他们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些旧本子、破椅子垫之类的东西。


我想了大概三秒钟,转身去找了唐老师。


唐老师是我们班主任,研究生毕业,第一届带我们,人很年轻,说话也随和。我跟她说了以后,她正好看见林昶从走廊那头路过,就把林昶叫住了,笑着说:“跟陆云天说一声,别玩那些东西,放回去啊。”


语气像在开玩笑。


林昶也笑了,点点头,然后趴在沈略号肩上说了句什么悄悄话,然后走了。


我站在唐老师旁边,看着林昶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林昶成绩很好,数学考过一百二十分,满分就是一百二,是数学老师的心尖宠。他虽然皮,但老师们都喜欢他,连唐老师跟他说话都是笑嘻嘻的。


我一直觉得林昶是个不错的人。聪明,开朗,虽然和陆云天玩得好,但总归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琢磨人际关系。谁和谁近,谁和谁远,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一句话背后藏着什么,我都要想很久。这不是什么好事,想多了容易累,但我控制不住,就像有人喜欢抠手上的倒刺一样,明知道会疼,还是忍不住要抠。


所以当我看见林昶趴在沈略号肩上说悄悄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的齿轮就开始转了。


沈略号是我之前的同桌,一直和我关系不错。这个人很聪明,看人很准,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他是我在这个班上少数几个觉得“人品高尚”的人。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


上课的时候,沈略号传了一张纸条过来。


“你把他们告了?”


我回了一个字:“是。”


纸条传回去了,沈略号没再传来第二张。我余光看见他把纸条揉成了团,攥在手心里。这个动作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我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下课后我去找苏思颖,经过走廊的时候,陆云天那一堆人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他们看见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刻意压低的笑声,像老鼠在墙根底下窸窸窣窣地啃东西。


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知道是什么内容。开黄腔。他们骂女生就那么几套词,翻来覆去,跟复读机似的。


班上的女生大多被他们这样骂过,所以没有女生愿意和他们说话。张雅就是其中一个,被骂得最厉害的那一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是觉得欺负她好玩吧,把她当乐子。


张雅这个人,看起来怯怯的,不爱说话,但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从三月份就开始记东西了,记了厚厚一沓纸,哪天谁说了什么话,哪天谁推了她一把,哪天谁在她桌上画了什么东西,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像写日记一样。


我当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我早知道,也许四月十四号那天下午,我不会去找唐老师。


但这是后话了。


当天晚自习,唐老师把陆云天叫去了办公室。我中途有事去找唐老师,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陆云天直直地坐在办公室的小板凳上,两只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乖极了。


那个样子看起来很滑稽,像一个被驯服的野兽,浑身不自在但不敢动。我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他看见我进来,快速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低下去,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楚,有羞耻,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多看他,找唐老师说了事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四月十五号,我有事不在学校。等我下午回去的时候,整个班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张雅带着几个女生去了德育处。她把她记了一个多月的那沓纸交了上去,上面记着陆云天他们怎么骂她、怎么捉弄她、怎么在她桌子上画那些下流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


德育处炸了。


我回来的时候,苏思颖把我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跟我说:“你不在的时候,陆云天他们一直在说你,说要孤立你。”


我听了一耳朵的内容,无非是那些话,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套词。


说实话,我当时想笑。一群男生,孤立一个女生?


我只是点了点头,跟苏思颖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回到了座位上。


沈略号坐在我后面,我经过他的时候,他低头假装在看书,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和苏思颖、汪三月一起去找了唐老师。从八点二十聊到九点,唐老师一直在问我们细节,我们一件一件地说。


回到家以后,我没有睡觉,打开电脑开始查法律资料。


未成年人保护法,治安管理处罚法,还有学校的学生违纪处理办法。我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看,把相关的条文摘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再把我了解的事实对应着填进去。弄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揉了揉眼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我才上初一。


第二天早上,我把两份文件拿去给唐老师看。一份是事件说明,按照时间线写的,从四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左右开始,到四月十五号晚自习结束为止。另一份是法律材料,条文附了出处,出处附了年份。


唐老师看得很认真,看完以后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说:“我想把这两份交给德育处。”


唐老师看了看我说:“要不要再想想?”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


我叫上了班长章知叙。章知叙是我们班现在为数不多还和我关系好的男生,说话慢条斯理,和陆云天他们不是一路人。我跟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跟我一起去了德育处。


郎主任看了材料,翻了翻,说:“你们先回去上课吧,我叫人来问。”


过了一节课,我被叫到了德育处。


推门进去的时候,华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桌子上摊着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瞄了一眼,看见了几个名字。


陆云天,林昶,还有几个他们小团体里的人。


林昶的名字出现在那里,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真的没想到啊,林昶,我竟能在这儿看见你的名字,多么可笑啊。


我站在德育处,听着华老师一个一个地核对事实,一个一个地记录。陆云天他们陆陆续续被叫进来,出去,再叫下一个。林昶进来的时候,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微笑,就是那种他在数学课上举手回答问题时露出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我后背发凉。


我想起了四月十四号下午,林昶趴在沈略号肩上说悄悄话的样子。我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肖悦把我们告了。”


然后沈略号传了那张纸条给我。


然后沈略号开始不跟我说话了。


我站在德育处办公室的窗前,忽然恍惚了一下。窗外是操场,四月的光线很好,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看起来一切都很好。但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四年级那年,隔壁班有个男生叫韩尧。我和他们班上一个男生在同一支训练队里,偶尔训练完了一起回来,走了大概三四次同一条路。韩尧就到处说我和那个男生在谈恋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像亲眼看见了一样。他们比陆云天贱,因为他们直接到我面前来说,笑嘻嘻的,等着看我哭。


我去找了老师。


老师说:“你不要和差生计较啊。”


那我和好生计较好不好?我又想到了林昶。


快毕业的时候,我让我妈换了学区。从北城到东城,跨了大半个城市。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总该不会有这种事情了吧。


还真是可笑。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是第四节课了。有人告诉我:“陆云天被叫去填表了,可能要处分。”


我愣了很久。


最后一节课我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陆云天坐在办公室小板凳上规规矩矩放膝盖的那双手。林昶那张微笑的脸。张雅记了一个多月的那些纸。四年级那个老师说“你不要和差生计较”的表情。


还有陆云天和我聊天时,偶尔会露出的那个笑。


吃午餐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三月,”我说,“陪我去一趟德育处。”


我们没跟任何人说,从后门溜了出去,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经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四月的风很软,吹在脸上有点痒。


华老师看见我又来了,有点意外。陆云天刚走,桌子上那张表还摊在那里,我扫了一眼,处分那一栏还没填。


“老师,”我说,“我想说一下,能不能从轻处理。”


华老师看着我,没说话。


“我是说,”我有点着急,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就是,从轻处理,不是说不处理,就是,不要处分得太重。”


华老师问我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可能也不全是他的错。”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有道理。不全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我的错?我废话那么多和他聊了几次天,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就觉得能管他了?


我说不清楚。


华老师最后说会考虑。我们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汪三月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


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陆云天最后被记了档案。林昶那些人在德育处留了案底,不至于中考的时候有影响,但总归是留下了什么东西。德育处没有一网打尽,留了几个没记,比如张程曦。


张程曦和陆云天关系很好,唐老师找他谈了话回来以后,就一直跟我道歉。我说了“没关系”,他还是继续“对不起”,说了大概几十遍,我也记不太清了。但我注意到他出教室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边站着陆云天的几个朋友。


然后他低着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


后来他还是和陆云天走得很近。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怕。就像沈略号一样。


沈略号至今没有跟我道歉。


我已经不追求他道歉了,因为我推测,是林昶让他不要理我的。


沈略号选了自保。然后他转过头,跟苏思颖说林昶的坏话。他说林昶这个人很阴,说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说他成绩好归成绩好,但心眼坏透了。


苏思颖说:“你真的觉得没关系吗?”


我笑了笑,没回答。


陆云天被记档案以后,班上稍微安静了。走廊上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少了,女生的桌子上的涂鸦也没了。张雅又恢复了她怯怯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唐老师松了一口气,说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班会课上,她讲了一段话,说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尊重,要注意言行,巴拉巴拉。陆云天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听没有。林昶坐第二排,仰着脸,看唐老师的眼神很认真,像在听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班会课结束以后,我看见林昶在走廊上和几个男生说话,笑着拍一个人的肩膀,那个笑容放松又自然,和他趴在沈略号肩上说悄悄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到,四月十四号那天上午,如果我没有看见,或者我看见了但决定不管,或者我管了但没有去找唐老师,或者我找了唐老师但唐老师没那么随意地说了一句“放回去”,或者林昶没有趴到沈略号肩上,或者沈略号没有传那张纸条,或者陆云天没有说那些话,或者张雅没有记那沓纸——


任何一个环节不一样,结果都会不一样。


但这些环节全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像一副多米诺骨牌,从某个很小的、不经意的触碰开始,就注定要全部倒下。


我偶尔会想,那个被他揉成团攥在手心里的纸团,后来去了哪里。是扔掉了,还是留在什么地方了。


算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四月半的月亮很细,弯弯地挂在天上,操场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很安静。苏思颖从后面追上来,把一瓶酸奶塞进我手里,说:“给你的。”


我说谢谢。


我们就一起走了一段路,谁也不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大概是哪个老师在加班。操场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废弃保安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上了锁,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转过头,拧开酸奶,喝了一口。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