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落红墙
徐珮綝 发表于 2026-06-27 23:44:46 阅读次数: 236628慕翎谕垂着头走在深秋的小路上,她不敢把眼睛睁得太大。风会带着砂砾滚进眼睛,不留情地叫嚣着让她妥协。这里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她抓住衣角的手又重了几分。深秋的风凛掠着这片陌生的城市,好似在给她心中的不安与愤怒寻得一丝出路。
她害怕,害怕这暴风会将她深埋进心底的情绪释放出来。她不能哭,一旦落下滴泪水,她明白。蚁穴溃堤再也止不住,无可奈何、无法无天的哭一场。是最好的,但是。
“不要小看我啊,我还没”剩下的话湮没在了一张梧桐叶里。她被迫停止在路上,脸上带着湿意的梧桐叶昭示着刚才稀碎的雨,还没有停。总有叶片托得一点点湿漉漉的水分,将更重的未来强压在现在的结果是被更大的风暴打了个落花流水。未干的梧桐叶是这样,慕翎谕也是这样。
被盖住的叶片下面慕翎谕扯了扯嘴角。她一边苦笑一边把梧桐叶从脸上薅了下来。梧桐叶还未落地又被一阵“地风”吹得个席卷而来。“啪”虽然梧桐叶打在裤脚上的声音不重,甚至约等于没有,但是这一幕却真真切切地打在了慕翎谕的心上。
在她弯腰想拾起梧桐叶时,侧头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一堵红墙,一棵玉兰。红墙之内,玉兰花开的清雅,毫无被风威胁的窘态;红墙之内,挂出的那几簇树枝,无声无息,枝头一无花苞二无新芽,堪堪抵止风的暴行,枝头略弯。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慕翎谕心中生出这样的话。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慢慢地朝另一个“世界”迈出那条带着雨水的腿。
她停在了巷口,用手轻轻触碰那泛着微微亮光的另一面。愈来愈进……停!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她突然有点怕了,如果这一切是梦呢,如果这一切只是幻像……她不敢去想但是如果真的是幻觉的话。
慕翎谕眼前浮现出那个四面白墙的办公室,一张转学手续,一份开学前拍的全班合影。
“回去后,请您好好关心孩子的心理状况,您知道的这个转学对我们校方和小羽都有不少冲击……太突然了,我们班的学生们还不知道消息。”李老师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那时她坐在凳子上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扣着凳脚。强忍着泪水,她又听到李老师说:“当然,我们也相信慕同学,她的学习能力和态度都很好。与班级里的同学相处的也不错”她低垂着脑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以为自己做了个全世界最正确的选择。没有让李老师看到她眼里打转的泪水。
只是现在,她后悔了。我太傻了,明明还有那么多话想说,为什么……慕翎谕的手撑在墙边,秋风糊着细雨黏在呼吸道上,她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从上个月以来,她就会不自觉地做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小动作。无论是与人讲话前要深吸一口气,上 课无意识地把指甲掐进肉里,都不是她以往的作风。如果之前的慕翎谕见到现在的她,恐怕
她应该不会承认的吧。那个躲避人群、不喜与他人接触、看上去有点阴郁的女生,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大家心目中温柔的心理委员呢。背靠在墙面上,慕翎谕把手放在眼皮上。半晌,她透过指缝看向那处小巷。
是的,它还在那。但是更令人惊奇的是,那树玉兰似乎开的更旺了一点,小巷里照来的光线。透过一丁点张开的指缝,直直地映入慕翎谕的心里。心中的那道声音又传来,它是真的,那是不是我可以碰到它,触到它,感到它。是不是只要再靠近一点,就比刚才那个想转身离去的人,更强一点。慕翎谕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她把手缓缓从眼皮上拿开。或许是风吹得太猛,再也抑制不住的眼角慢慢浮上红痕。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我知道大家对我的身份好奇,但并没有一个人强求我诉说。我知道他们叫我“小羽”是想亲近我和我做朋友,可是—只要听到这个名字,脑中浮现的眼前看见的,恍惚中是另外一群人的脸。是因为我,没有跟他们好好道个别。没有勇气去解释为什么不辞而别。可是我
我甚至没有勇气去点开聊天框,没有勇气面对,没有力量解释……我就是一个胆小鬼。
沙沙沙,声音从小巷里传来。慕翎谕侧头去看。
“啊!”
一张少女的脸,与她只有半米之远。那少女被她的尖叫吓得一愣,身子一仰欲向后退去。慕翎谕眼尖地发现她的正后方有一个小小的石子。“小心!”慕翎谕伸手去拉她。
“刚才真的谢谢你了,为表感谢我送你一杯藕粉,还请不要客气。”
“不用谢,不过你在这里卖藕粉多久了,还是说这里一直都是……”慕翎谕询问的话还未说尽就被少女的动作吸引,止了接下来的话。随着铁锅盖被掀开一大股白烟“腾”的飞出来。慕翎谕偏头闻了闻,是蜂蜜的味道。凑上前去看,一锅晶莹透亮的藕粉,暖暖的橘色调,像路上不经意瞥到的晚霞色。自下而上冒着稀碎的白泡,冲破、翻腾、源源不断地搅动着。
“太阳快落山了,你要在这摆摊到多久?”少女没有回答,她把锅盖放置一边后便用瓷勺匀速搅拌着“那你呢?”少女反问。“我啊,我随意什么时候回家,我父母常年不在。我转学过后,他们也只回来过三天。”慕翎谕把手盘在石桌上将头搁在上面,眼睛凝视着石桌上的裂纹,声音很闷。
“你很想他们吧。可能有点冒昧,不过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们将你转学……跟这个有关吗?”少女回头看了一眼慕翎谕,手上动作微顿。“我父母都是商人,7岁前我跟着他们到处搬家,学校换了几所。上小学之后,他们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会毁了我。于是找了个地方安定下来,但是去年”慕翎谕把眼睛整个埋进手臂里。
“行情不好?”少女小心翼翼的询问。“不,相反。是太好了,他们说工作室的租期到期了,现在攒下来的家底够他们自己买下一个,只是位置有些偏,”慕翎谕回忆起母亲说过的话“我们要换个地方工作了,可能有些远。”
“他们问过你的意思吗?”
“没有。”
“你觉得他们不尊重你吗?”少女从摊子下面拿出一只白瓷碗。“不是,我只是。”慕翎谕声音有些颤抖。
她当然知道父母的辛勤是为了这个家。但是,从一年级到初三,上学到放学,毕业考和中考……一次哪怕一次。她的手颤抖起来。他们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的人生,他们凭什么一句话,就把自己从小长大的生活抹去。她的同学、朋友、老师全都被他们的一句话定格在了那个夏夜。慕翎谕抬起头,只见那少女并没有看她。
藕粉被盛出来。流畅的顺进洁白的小瓷碗里,瓷勺顺着碗沿一刮。把挂在勺底那一溜将落未落的稠液,全都滑进碗里。慕翎谕看得认真,等回过神来时,身前已放上了那精巧的瓷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那少女一眼,却发觉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瓶。
“这是什么?”慕翎谕有些疑惑地问她。“这个--这个是安神花花瓣。专治一些失眠、压力大之类的症状,不过这东西对人体无害,就算误食了也只会睡上一觉而已。”
“这么厉害,”慕翎谕看着那小瓶,心中涌上了一丝好奇“那个,哦,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那请问这是什么味道的呢?”
“我叫孟岑颖,你可以叫我三银。至于这个” 孟岑颖晃了晃手中的小瓶。慕翎谕随着小瓶的视线小幅度地晃动着。奇怪?她使劲眨了眨眼。怎么有点重影呢?
“我已经给你加了呀。”
有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见了一瞬微弱的声音。孟岑颖扶住她的脑袋以免她磕碰到桌角,慢慢地慢慢地把她放了下来。
慕翎谕从课桌上抬起头来,意识刚刚清醒耳边便炸起一串喧闹。她不适应地从桌上爬起来。她记得刚才,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小巷,吃了三银给的藕粉,听她说了安神花的功效,然后--然后眼前一黑。
“大消息,大消息全校文理老师集体召开紧急会议,上午所有考试改成体测。”
慕翎谕试图搞清楚现状。她刚才喝了加安神花的藕粉然后睡着了,紧接着便来到了这里。
“不是吧?说变就变”
身边的人群依旧聒噪。但她的思绪已然飞向远方
“啊体测,是体测我们有救了”
我这是在做梦
梦醒了应该就回去了吧?
“这种情况真不多见,你说呢”
但是做这种梦,确实不多见。那么—就在这不多的时光里好好享受一下!这样想着她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慕翎谕看着一脸疑惑的前桌,眼珠向下瞟假装思考。
我现在是不是要装作这里的学生,算了,入乡随俗,既然来了这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她把手撑在桌子上,表情凝重:“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咳,我想老师应该不会那么残忍,” 不过很快前桌便摆了摆手。“唉,现在学校做出什么我都不奇怪了,哎你还记得上次临时把实践课改成随堂测吗......”体测吗,应该和我原来世界一样吧?
“请九年级各班学生前往大礼堂,请九……”
跟随着广播指引同一级的所有班全部来到礼堂,彩色尖顶落地窗隔绝了屋外晴朗的白日,礼堂的温度并没有随着人越多而增长起来相反,是在源源不断吞噬。
“同学们,经过我们老师的讨论,我们今天的体测将在这里进行。因为场地实在太大,所以我们聘用了校外人员,放心他们都—非常专业。”
慕翎谕还没搞清楚情况,就见台上的老师说“我们5分钟之后正式开始,各位可以在礼堂里随意活动我们的人员会保护各位的安全。”
所以,要考什么?慕翎谕把老师刚才所说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不过很可惜,老师确实没有说明考试具体内容。随手摸了摸口袋,一个细长、坚硬的物品硌到了她。拿出来一看,一支紫罗兰色的自动笔。她忽然愣住了,因为她感觉,这笔怎么有些,眼熟?
我还是看看别人再干嘛吧。她侧头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动静。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的鬼好像是学校从首都特地调过来的,全新款!” 什么,等等她在说什么?!鬼吗?那东西怎么能这么随意被…… 慕翎谕突然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情。不会吧,他们说的体测是抓鬼?
慕翎谕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最终她决定。事已至此,先看看别人怎么做的。观察,也是一门学问,她跟随自己的习惯想找一个僻静没人的地方。然而--连续看中的五个角落都有人,慕翎谕心头泛起躁意。躲避着人群,跌跌撞撞,她最终还是寻得了一良处。
一个堆满手工品的教室,墙上的隔间里大大小小,摆满了各式花器。慕翎谕扫视了一圈这地方,突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小点黑雾吸引。她将自动笔随手放在靠近门边的柜子上。
那是什么?她扶着柜子小心上前,嘭,一个小瓷人被心思全放在别处的她碰倒。嗖,那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出来,带着一股中药的苦涩,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完了!她这么想着,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脸。咦?不疼。缓慢的睁眼,眼前满屋的瓷器早已不见,只剩一片漆黑。慕翎谕意识到,她被包围了。
慕翎谕被逼得不断向后退。嘭,她撞到了柜子。满墙瓷器叮铃哐啷的乱响起来。好吵,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下,慕翎谕愈发的紧张起来。不,不行,我不能倒在这里。她紧紧盯着包围在她身边的黑雾,试图找到突破口。我还不能倒在这里,孤立无援,无依无靠,这些。我不是都挺过来了吗!慕翎谕想起了那些带着惋惜和怜悯的眼神。手紧紧攥着衣袖。就算没有人帮我又怎么样,生活就是想压垮我,那我偏不服!
眼前有什么东西,热热的……她不可置信的抬手去碰。是啊,孤立无援、无依无靠,这么多日子她都挺过来了。可是,她再怎么不服输,再怎么忍耐,她也都只是—一个16岁的小姑娘啊。她再怎么样,也有资格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更何况,这是一个未知的也许还会有生命危险环境。在双眼朦胧之际,她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直挺挺的倒在柜子上。
满墙瓷器笑的更甚,扎人,深入骨髓。她呢喃着:“我想回家……”
咚,咔。一声微促稀碎的声音传来,与这叮当声形成天壤之别。宛如天籁,这是?她还未宕机的脑中回忆着,是笔,是放在门口柜子上的自动笔,门!是门,我有救了。不管不顾,她眼一闭心一横,把眼泪呜咽吞进喉管。向着那声,冲过去。
要是能活着,我这次可就什么也不怕了。什么鬼啊,黑雾都一边去!要是我能平安,那么—我就去找他们把所有事情都一了百了。在生死攸关之间,慕翎谕把她能想到的誓言,豪言壮志通通压在了,这次冲锋上。
“我这是,逃出来了??”
“这位客人”陌生的声音。慕翎谕腾的一下,坐了起来。眼前,一张温柔的美人面含笑地看着她。她有些呆愣,但还是有些警惕的问:“这是哪?”
那美人从她身边做起,声音柔和:“我叫孟衍鸢,是三银的表姐,也是尘梦落的店长。这里,是尘梦落。一个售卖心情和梦的交易所。”
“什么?”慕翎谕有些不明白,孟衍鸢接着开口:“简单来讲,我们现在社会上,心理疾病人群增多,国家特地派了一批人来解决这个问题。最终,他们选择用梦境来直接影响被试者的心境和心态。三银当时正在后院准备材料,没有想到有人会误入,所以……不小心把你当做里面的NPC了。非常抱歉。”孟衍鸢真诚的向她道歉。
“如果你需要赔偿的话,我们可以”慕翎谕瞥了一眼手表,5点48分,她慌忙站起。
“啊,没关系。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看着慕翎谕远去的背影,孟衍鸢接起了一通电话:“嗯,没问题,一切正常,放心小羽的心病我们还是有把握的。我也知道,二老工作实在繁忙的确是抽不开身,不过嘛既然我们是朋友。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该的。”对面女人连连道谢的声音被门铃声打断。她站起身嘴角微勾。
“欢迎来到尘梦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