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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应回

北望时 发表于 2026-04-12 15:47:46   阅读次数: 91382

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树很高,在小时候的应回眼中,那就是世界上最高的东西――毕竟她的世界,仅仅是从村东头到村西头。

天热的时候,外婆搬出两把竹椅,和应回坐在树下,摇着几毛钱一把的塑料扇子。小孩子总坐不住,喜欢动,应回一会儿去看蚂蚁,一会儿去揪草叶,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抱住玉兰树讲悄悄话。外婆只是摇着扇子静坐,到饭点了,她便走进灶间,随之屋后升起炊烟,同村里大多数人家升起的烟一起,冲入天际。

外婆说,升起炊烟,远在天上的亲人便会看到自己的家。

到了天冷的时节,人们都不乐意出门,喜欢待在屋里,应回和外婆也是这样。夏天用来乘凉坐的小竹椅铺上了软和的坐垫,外婆烧了热水,灌好热水袋,就坐在那正对着玉兰树的窗下,没有互联网、没有电子设备的冬日,应回听着外婆讲的故事,一把瓜子一把花生,往往磨得应回舌尖都破了皮。

她一抬头,便可看见那仿佛嵌在窗中的玉兰,冬天的玉兰长了毛尖儿,看着像一支支毛笔,将要在玻璃上作画题诗。

那四四方方的窗框,总让她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情绪。

外婆指着窗子,问应回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字。应回摇头。

外婆又说:“这是个‘困’字。”

“困?”应回剥开一个花生。

“就是木头被圈在一个方框里,就像这玉兰。”

应回似懂非懂地点头。

外婆就又笑看向她。

“阿回可别被困住……这村子,走出去就不会再想回来咯。”

 

后来那棵玉兰树被伐去了。

原因是外婆生了病,长时间没有好转。爸妈请来一个算命先生――在那个互联网没有兴起的时候,爸妈甚至是提着礼上门去请的人――他说外婆这病,是门口那棵玉兰害的,是风水问题,他说独木立于方院中是个“困”字,寓意不好,让他们找人把树砍了。

这件事在医院的外婆不知道,在医院陪外婆的应回也不知道。等到外婆出院,她们回到家,看见那光秃秃的树桩子。外婆前行的脚步顿住,应回忽然感觉外婆牵着她的那只手攥紧了些。

爸妈走了过来。

“妈,算命先生说的,有这树你就‘困’在病气里了,”妈说。

外婆轻轻呼出一口气,制止了也想解释几句的爸。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牵着应回往屋里走,“可是树砍去了,心空了怎么办啊……”

应回记得那是个阴天。

 

应回被接到城里读书时,也常在校园里见到玉兰树。玉兰花纯白圣洁,她在教室中看着,也总忍不住盯上好一会儿。她还是觉得,这窗子正正方方的,像是限制住玉兰枝干生长的桎梏。她常常想到外婆送她到村口的时候欲言又止的情形。

“阿回也要走出去了,”外婆塞过来一袋吃食,“记得要……”

妈在一旁抢答道:“会常回来看看的,放心吧妈。”

外婆摇摇头,又看向应回:“记得要对自己好,要去大地方看看……”

外婆站在暖阳下目送她离开,良久地伫立在原地,直到再看不见了。

后来,应回在那个外婆用来装吃食的红塑料袋里发现了几张纸币,10元20元的,有些皱,但又都被抚平并仔细叠好,塞在一个饼干盒里。

 

那之后应回再回老屋,就只剩下每年过年,于是她对村子一年四季的记忆,只留下了冬天寥落的树枝,与一家一户生火时的仿佛连接天地的烟。

而时针与分针一圈圈玩着龟兔赛跑的游戏,一日日地回到起点从头再来,村子里的烟也余下寥寥。外婆感慨着年轻人都走出了村子,留下来的老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少了许多,一部分被子女接去城里住了,另外一部分,则已深埋于六尺之下。

爸妈趁势提出要带外婆去城里,她却拒绝;又说要给她买部手机,座机用着太不方便,她还是拒绝。她说只要能打电话就够了,不要花那个钱。

临走时,应回拉着外婆坐在玉兰树的树桩上,让妈妈给拍了张照。第二年照片洗出来,应回亲手递到外婆手上的同时,也递给她一部崭新的手机。

“这是阿回攒钱买的,说一定要给你,”妈妈笑着,“改天来装个宽带,你就可以用了。”

“我不用!”

外婆却罕见地发了脾气。

应回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有这钱让阿回买什么去不好,给我买这东西有什么用?我又不会使!”

“这也是阿回的一片孝心嘛……”爸爸打着圆场。

应回想说些什么,却都梗在喉咙里,一顿饭吃得也没滋没味的。她知道外婆不是不想用手机,而是日益先进的技术让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产生了恐惧。先前在外婆家住的时候,外婆跟在应回后头走,总说要跟不上她了。现在想想,或许那不只是跟不上步子,也是代际之间、科技迭代带来的隔阂无法被跨越了。

尽管外婆最后收下了手机,爸妈也让人装宽带、办手机卡、教会了外婆用手机,可应回从未接到过外婆的电话,哪怕一个也好呢。

外婆会不会还在生她的气啊,她想。

 

爸妈还是决定带外婆来城里住的时候,应回正在外地上大学。不过没等他们将一切准备停当,应回先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人显示“外婆”。应回本以为是外婆回心转意了,便欢喜地按下接听键,传入耳的却不是外婆温厚的声音,而是一个焦急的男声:“喂,你是这老太太的谁?她在村口晕倒了,现在在xx医院抢救呢!”

应回仿佛被人敲了一记警钟。

对面的人还在说:“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是你,你快点来吧!”

应回稀里糊涂地给爸妈打了电话,又稀里糊涂地准备着买机票回去。

一行行“无票”的提示出现在手机上,她一下比一下狠厉地敲击着手机屏幕,仿佛不甘于这样的结果,恨不得将屏幕给戳穿。

最后她买到了凌晨三点的票。

两点,爸爸发消息说全家人都到了。

五点,她下飞机,打开手机发现爸妈打过来的几个视频通话,最早的一个是三点的。

她沉默地攥着手机,意识到了什么。再往下滑,最近的一条消息是爸爸说的:

“外婆走了。”

 

爸爸说外婆的手僵了,指关节没法活动,手机攥在手里放不开。可是应回一靠近她,她就松开了手指。就好像只要应回能来,她在这里的最后一丝执念也将消散,再也攥不住人间的一丝一毫。

应回打开外婆未设密码的手机,映入眼帘的手机壁纸是她和外婆在玉兰树桩上的那张合照。

暮色四合,手机的闪光灯打在一老一少的脸上,那是乡村独有的气氛,是独有的。

手机录音机里有外婆留下的一段话:

“阿回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

是不是上回生气吓到她了

试试用用这东西吧

也许下次我就能跟上她了

好想我的玉兰花儿啊”

 

时间啊,我本不奢求你慢下来,但是我的外婆要跟不上你啦。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