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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亦安

落日抚我 发表于 2026-06-21 15:11:24   阅读次数: 553671


1126年秋,我终于来到了汴京城,却不知这是我在北宋的最后一个秋天。

虽听说了金兵围攻了汴京城,但汴京还是不改往日的繁华,这是我还在在浙江西部时不曾见过的。

穿过街道,我对照着信纸上的信息,叩响了那个大门。

“你便是浙江来的那孩子?”

我轻轻点了点头,不敢看她,,从衢州走到汴京,我真正走了四十三天,身上脸上沾满了灰。但他只是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很暖,动作也很轻柔,我不由自主的看向她,看上去很瘦,但眼睛却很亮。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自己其实也很难。金兵并没有完全撤退,而已经在黄河边上蓄势待发,汴京城的存活取决于一念之间。而我只是她的一个远方亲戚,来投奔她,她大可以不管我。

但她开了门。

 

来到夫人和老爷府上后,我不好意思吃白饭,听闻夫人喜诗书,夫人经常看书看到废寝忘食,于是我主动承担了整理书籍和照顾夫人饮食起居的工作,不过每次都能看到夫人格外宝贝一个紫檀盒子,听说里面装的是老爷的《金石录》。

有一天下午,我在书房帮她整理书卷,不经意看到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不认识“兮”字,就停下来,指着那一行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沉思了一会,回答道:

“是战国时期,荆轲临行所歌。这一句是在说,风萧萧的吹啊,易水一片冰凉。”

我并没有完全听懂,但却反复看着这一句歌辞,不知为何,心里感到落寞与凄凉,仿佛那易水之寒侵入了心中,挥之不去。

我已经在府中生活了一年,自那次起,夫人总是会同我说一些诗词典故,教我认了很多字,我心里真心感谢、佩服着夫人。不由得想到当年那一句“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不仅轰动了整个京师,我在浙江时,也听到不少游人传唱着“李格非家中出了个才女”的事迹。今年我才十三岁,我并没有见过夫人的少女时期,而当我每次听到这句词后,我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夫人微醺后划船误入荷花丛的少女模样,那时的夫人还不是夫人,是李清照,最无忧最无虑的年纪,而那时,北宋也还是天下太平,春和景明。

临近四月,寒食节将至,我便出门采买需要事物,府中只有夫人与其余侍从,老爷又在淄州任期未满,而最近天下动荡,我再三叮嘱夫人注意自身安危,又叮嘱其余家眷仆从,才放心出门。

走在路上,汴京已不如我来时那样繁盛了,这中间仅仅过了一年而已。钦宗皇帝登基后偏向与金和谈,为了凑齐岁币,我已经见了无数被无辜抄家而无家可归的人们了。

“求求你……求求你……”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衣不蔽体的老人正匍匐在地上,用他仅剩的一只手向路人乞讨着食物。

此等战乱之下,很多人都自顾不暇,老人的手被甩开了一次又一次,却还不断向路人讨要,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不知疲倦。

很快我感受到了他的眼神,似是锁定了我。果然,他下一秒跛着脚,跌跌撞撞的走向我。

我看向篮子里的两个饼子,府中情况也并不乐观,可与这些平民百姓相比,也算是稳定生活了。

我将饼子用盖篮子的布包好,递给老人,他一把抓了过去,不断向我弯着腰道着谢,在接过饼时他太过着急,手蹭到了我的手腕,老人的手突出的老茧已经龟裂,划过我的手腕留下了一抹红痕。

我看着老人,心里不是滋味,便想着叮嘱几句:

“老人家,现在还是少上街为好,赶快回家吃饼子吧,尽量少出门。”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依旧跛着脚往回走,将那饼塞进衣服中用手臂护着,口中不停低语:

“给睿睿吃……给睿睿吃……”

我目送完老人,转身去了店铺,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一炷香的功夫,我已将寒食节需要用到的东西买齐,正准备回府着手准备,回到街道,发现周围人各个神情愤慨,像一个方向跑去,军队也在其中,浩浩荡荡的,掀起不少尘土糊满了我的眼睛,眼睛被逼出眼泪,却听见一旁的妇人撕心裂肺的哭着,抱着两个孩子,三人紧紧依靠着。

我心中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走进那妇人,低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谁知那夫人突然起身抓住了我的手臂,眼泪如决堤一般, 悲不自胜的说道:

“金人又来了啊!攻入城里了!都是那江湖骗子郭京!说什么自己能召唤神兵,导致整个开封城门无一人看守!仅仅半时辰……金人就打到了开封府!北宋要亡了啊!我夫君也……”

已经打到了开封府?!城门无一人看守?!

北宋……要亡了?!

我身形没稳住,险些倒下,那妇人扶了我一下,我匆忙道过谢,转身拼尽全力向府邸跑去。

一路上许多人都往开封府所在之处跑着,我来不及避让,撞到了许多人,可他们也像没看到一样,一个劲的往开封府跑。

我终于跑到府邸,冲进门去,到处问夫人可曾出门。

得到否定回答后,我稍稍松了口气,但此时此刻,金人箭在弦上,我有一种预感,开封,怕是留不得了。

“夫人!夫人!”我猛地推开夫人的房间门,“金人入城了!夫人!这次……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我说着说着,眼泪不禁落下。

夫人先是震惊起身,手上的书籍落到地上,随后攥紧衣裙,像是思索着什么,最后走到我面前来,擦去我的泪水:

“老爷如今在淄州,一时无法返回,这样,你先去备几辆马车,再把需要带的东西收拾好,尤其是那些金石器物,我们需做好准备。”

我点点头,欲转身,却又被夫人叫住:

“在后院开个小门,安排人在那,给那些受难百姓送些吃食。”

我愣住了,不禁上前:

“可是夫人……这一旦被发现了,您的安危可就……”

“无妨。”夫人打断了我,“我这一生能做的事情不多,若在这时还弃人于不顾,怕是心中不会安宁。”

那天下午我几乎没有停下来,嘱咐厨房备好吃食,又将后院杂草除尽,找了一把旧锯,在梅树旁锯了一个四方口子——那是府邸的第二道门,一道不为自己开,只为别人开的门。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丑时。窗外并不同以往的寂静一般,而是时不时传来铁质物件碰撞的声音。我最后检查了一次府邸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不断思索着今日情形。

北宋……当真会亡吗?

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我的脑中,强烈的不安使我难以入眠。

没想到这个问题到了第二天就有了答案,金人成功打开了开封府的大门,许多百姓集聚在开封府门口,当然我和夫人也在。

我远远的看到好几个金军押送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龙袍,那就是宋钦宗。皇帝九五之尊,普通人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见上一面,而那次也是我于北宋,见到的最后一位皇帝。

开封府外许多百姓见到皇帝,依旧满心尊敬,不少人痛哭着。金人看了这幅情形,心生不满,看了眼宋钦宗还穿在身的龙袍,便要求他脱下。

钦宗不敢不从,正欲脱下龙袍,一旁的随行大臣突然抱住了他,死活不放手,愤愤道:

“陛下!脱不得啊!这龙袍是大宋的象征!这一脱,大宋就亡了!亡了!”

随后又指着那金军大骂:

“我堂堂大宋,岂甘屈膝事虏!你们这些狗贼!闯人家园,害人性命!我李若水誓死不与贼俱生!否则,我枉为人臣!”

此举激怒了金人,我眼睁睁看着长枪刺入了那大臣的胸膛,刚刚还义正言辞的人,就这样倒在了地上,再没了生息。

“誓死不与贼俱生!”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出了那位大臣所说的一句话,声如泣血。百姓们瞬间沸腾,纷纷声讨金人,不少拿起了武器破坏着金人驻扎在开封城内的营地,甚至直接冲入开封府内与金人一决生死。金人善战而不善治理,占领一个地方并不知如何安抚百姓,而只知屠杀。燕云十六州是,开封亦是。

金人开始残杀百姓,长枪又刺入了第二个人的胸膛,第三个,第十个,没有人后退。一群人倒了另一群人又冲向前去,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上前,开封已经混乱不堪。

“夫人走……我们走…..”我赶紧拉着夫人上了马车。

安抚好夫人后,我最后看了一眼开封府,猛然发现昨日我施舍的那位老人也在,他将自己当拄拐的木棍高高举起,砸向前面的金人,可惜动作太慢,还没挥下,就被金人刺穿了胸膛。

老人的木棍落地,恰好撑住了他的身体,使他树立在道路中间,而身体一旁,是我给他的两个饼子,布已经被血染红了,饼却还完好无损。

 

我与夫人乘着马车,从早就打点好的通道离开了开封城。我心里不是滋味,却更担心夫人,我仅仅在这里生活一年之久,心中还是难受,可想而知夫人心中究竟有多少悲伤,我悄悄看了一眼她,她怀中紧紧抱着紫檀盒子。

“夫人……那个……”我欲开口。

“那位大臣,李若水,城破之时宁死不做降虏……”夫人说道,“有项羽之姿,是个英雄。”

在这个沉痛的氛围下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思考着我与夫人的归处,突然,夫人开口了:

“我们去南方吧。”

正想问为何,夫人便自己说了下去:

“德甫奔丧南下,不知几时归。而如今看来,北地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马车已经使出很远,夫人说完这句后便长久不开口。

我真心想让夫人振作起来,苦思冥想的想着话题:

“夫人,说到南方,我可有话说了。”

夫人抬头看着我,不管此时夫人是否听得进去,我坚持往下说着:

“我老家当然不如临安、江宁这些繁华之地嘛……但是还是很好玩的。”

我忆起旧事,嘴角不自觉上扬:

“那时,一到夏天,那田里就好多促织呢,对了,我们村里也有自称诗人的人,还给促织写过诗呢……不过都是些粗语,实在上不得台面,跟夫人根本没法比。”

“是怎样的诗?说来听听?”夫人来了兴致。

“大田深处有促织,吱吱吱吱又吱吱”

此句说完,夫人忍不住低笑了出来:

“倒是形象。”

“是吧,不过我还是觉得夫人写的更好。”

我也笑道:

“不过,我都没见过夫人写诗时的模样,真是好奇诗是怎样写出来的呢。”

夫人思索一番,回答道:

“心中有情,方能成诗。”

说罢,夫人掀起帘子,看向北方,已经早就看不见开封城了。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之前夫人给我讲过“风萧萧兮易水寒”,没想到这么快“应悲易水寒”就用到了大宋身上。

马车继续前行,而南渡之后,再为北归。

 

老爷被任命江宁知府,我与夫人到江宁后过了两年太平日子,可夫人却总忧心忡忡,朝廷争夺打得火热,百姓却居无定所,太平繁盛只是表象而已,可总比好过亡国灭种,这也让我们心里受到了些许安慰。

可安宁的日子并不会一直延续,很快就传来赵明诚弃百姓临阵脱逃被撤职的消息。

这对爱民的夫人来说是一个晴天霹雳,在她心中,老爷不止是她的夫,更是保百姓一方平安的父母官。而此事也成为了二人的隔阂。

在去江西的路上,舟行至乌江镇,夫人告诉我,这是项羽当年自刎的地方。

项羽的事迹被传唱至今,我不由得想到两年前那位死在金人长枪下的大臣,当时,夫人也赞赏他有‘项羽之姿’。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夫人轻言道。

仅仅两句,慷慨雄健,正气凛然。

当舟快离开乌江时,夫人望向北方的眼睛闭上了,缓缓补完了剩下两句,声轻却言重: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老爷深知自身所做之事带来的耻辱,也羞愧难当,所以当一年后接到回京复职的圣旨后,急切前往,迫切想一雪前耻,可正是这份急切,从此夫人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夫君。

 

我与夫人整理着老爷的金石器物,名器书画,这是老爷遗言中说的,务必保管好,这是夫人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东西。

我们漂泊数年,在此之间找到了夫人的弟弟李迒,便约定前往临安。马车上,夫人又像当年离开开封一样,一句话不说,很是颓丧。

我小声叫着夫人,而夫人却握住了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以后不必叫我夫人了,叫我……易安罢。”

夫人说道,那神色比我初见她时憔悴了不少:

“你我本是运房亲戚,如今又同是乱世漂泊之人,这些年,明诚长时不在我身边,都是你陪着我。”

我的双眼早就噙满泪,看着易安如今憔悴的模样,想到从前听到的那句“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怎能不感叹命运的不公:

“易安何曾不是,对我来说,易安亦亲亦师亦友!”

 易安听了我说的话,露出笑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拿出紫檀盒子,从里拿出了一卷书,我认出来了,那是《金石录》。

“回衢州去吧。”易安开口。

我慌了,连忙将紫檀盒子推了回去:

“这是何意?易安这是赶我走吗?”

她叹了口气,抚摸着那本《金石录》随后又抬头:

“并非如此。朝廷有人弹劾明诚生前有通敌之嫌,而我打算将这余下的金石器物献给朝廷,以证他的清白。”

易安又重新将紫檀盒子递到我手上:

“这些器物价值不低,不知还有多少人觊觎,但唯独这份《金石录》,是我与明诚最重要之物了。”

我觉得手中的紫檀盒子突然沉重了不少,眼泪也不自觉的留下。这装的不只是一本《金石录》,更是易安与老爷的心血。

“临安不会太平太久,衢州四面环山,算得上避难要地,《金石录》交于你,我放心。”

易安在分别之际除了《金石录》,留给我的是一辆马车和一句“一路平安”。

我踏上马车,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睛很亮,如我初见她时一般,忆起从前种种,我嘴唇颤动,笑着对她说出了临行前的最后一句话:

“易安,亦安。”


庞鸿
评分
85
作为一篇复现靖康之难的历史同人小说,作品的视角选取体现出作者的想象力,总体而言是一次不错的文学尝试。历史事件的插入有时略显生硬,有上帝视角之嫌。

李国栋
评分
91
一篇文笔流畅,叙事清晰的历史小说。能将宏大的背景融入微观的故事中,颇为不易。故事在趣味性、吸引力上还有再提升的空间。

张恩惠
评分
90
视角选取独具匠心。以浙江少年的眼睛看汴京繁华、看金兵破城、看夫人从才女变为漂泊者,既避免了正面书写历史人物的冒犯感,又通过距离制造了独特的审美张力,丰满了“李清照”这个人物形象。简约而古朴的语言也符合这个故事设定,很熨帖。

何天平
评分
87
有比较有意思的写作视角,也在一定程度上融入了历史的叙述,总体的完成度还不错。

朱婧
评分
88
结合史实与文学作品,以历史人物的生命轨迹重述故事,对于占有资料和理解历史的能力都提出一定要求。在有限容量,作者能够组织较为复杂的文本结构,流畅准确地表达,有一定的完成度。

AI锐评
评分
85
你选了一个远房亲眷来投奔的旁观视角写李清照南渡,从叩门、街头赠饼到乌江舟中,处处是贴身照料的细节,让一段大历史落在一个具体人的眼睛里,读来可信。"只为别人开的门"这一笔是全文的思想落点——她在自身难保时仍开后院小门济人,你没有直接议论家国大义,而是让一扇门替她把选择说清楚。文白相衬是这篇的长处,叙述用白话,诗词典故用文言,两种语调交替不突兀;个别错字如"运房""使出"可再核一遍,读起来会更干净。
总分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