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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下千金 发表于 2026-04-11 18:02:22   阅读次数: 1680

我看着信息栏里的那句“生日快乐”,不由恍惚了一下。

他的名字像是某处燃着的纸角,稍不留神就会化作从前的余烬。

他叫锦,我与他相识是在初二那年。

那时是运动会,我携带了手机进入校园。其实这并没什么,我的初心也只是做一些拍摄工作,毕竟我实在信不过我们班主任的“高糊”画质。可惜,携带手机在我们班主任那向来是禁令,前一日后桌手机被收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恐慌吗?我算是吧,一下子跑远开来,到了2班的大本营,离自己班远远的。我与朋友倾诉着班主任的顽固与自己的无措,巴不得这些抱怨的话能对我的手机起到保护作用。

可我又哪会知道,这吐槽字句,真为我寻来了帮手。

是锦,那个刚刚加入我们没话找话般的闲聊的男生。他说,他愿意帮我保管手机,他已被班主任批准携带手机拍摄。我稍作思考,也便把手机交给了他。

后来,我回忆这段往事,不由地又思索起来,为何向来优柔寡断的我,如此肯定地就将手机交给了锦。

大概是直觉吧。

锦长得很老实。他有一张过于白皙的脸,头发有些乱糟糟的,黄色塑料框眼镜的镜片后,那双眼睛从始至终是慢吞吞、怯生生的。在大本营里,他简直像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杵在我身旁。他憨憨地笑着,接过了我的手机。

自此,我认识了锦,锦认识了我。

一直在初三分班前,我们只算是普通朋友,在学校里碰面时会聊聊天,并没有好到那种谁会为了对方而走到陌生的教室里的程度。

后来初三分班,我们一同分到了重点班。

锦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住校生,家住在另一个镇子上。那时是初二升初三的暑假。暑期上课时的学校没有提供住宿,于是锦在每天放学后都要去赶公交,而作为走读生的我有时会骑上电动车捎他一段。

两个少年就在粉红色的电动车上散聊着,似乎此行不是以公交车站台为目的地一般。夏日的空气是灼热的,于是我刻意提速,想让两个人都少遭些罪。这段加速的路程里,那时的我总以为自己载着的是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又怎会意识到,那也是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聊的什么记不清了,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

从学校去公交车站台的路不算长,我又加快了速度地开去,一般五六分钟就到了。

但我们这样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以那辆蓝色小型公交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做结。

暑期补课结束后,那辆粉红色电动车后座便常常空着。空气在秋日里是清爽的,放学路上风肆意吹着,却也只拂过我一个人的面颊。我此刻发觉,那段为了赶公交而刻意加速的路段,真的很短,短到我与锦再也没有在这条路上走过。

在班级里,我和锦可以算是对好朋友,但也算不上特别要好,只是喜欢看一样的网络小说,一样对美食来者不拒,所以有了共同语言。

初三下册,学校组织了趟集体郊游。其中有个唱歌活动,奖品是酸奶,只要唱完一首歌便可拿到。

现在回想起那酸奶的口味,倒是记不太清了,貌似比预期的要差些,但不知怎的,大抵是嘴馋吧,两个五音不全的人头脑一热,就在所有人苦涩的目光里拿走了两瓶酸奶。

大抵是嘴馋吧。

反正我也不觉得丢人。他大概也是。

……

锦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一起在那天唱歌的。我很少开口唱歌,愿意对着放开声音唱歌的人至今没能超过五个,他是其一。

再后来,是临近中考的那段时间,但我与锦的故事和中考没什么太大瓜葛。

我每天会带一盒豆奶,而豆奶又会在某个课间自顾自地消失。等我觉察过来时,锦就会在我身旁明目张胆地偷笑。我不会生他的气,下一次也还是会带豆奶来上学,毕竟他也不会真的喝掉我的豆奶。

其实他就算喝掉了我也不会怎样。

倒是现在他也没机会喝了。

他很喜欢吃校门口的糍粑。我们学校只有全天走读即为数不多午饭晚饭都回家吃的同学可在用膳时间段出校门,我是其一,于是我帮作为住校生的锦带过几次糍粑。他很爱吃,每次从我手中接过装糍粑的塑料盒,那镜片后面原先看什么都淡淡的眼睛,瞳孔总会若有若无地闪亮一下,像是有人擦净了蒙尘的玻璃板,光线争先恐后涌了进去。

糍粑是那种小圆饼,外面裹着黄豆粉,很便宜,我也经常吃,但每次看锦吃的样子,总觉得这糍粑的滋味比我味蕾中的好上不少。

总之,他说校门口的糍粑很好吃。

……

锦有先天性心脏病,我也是初三才知道的。据他自己所说,他的病已经看好了。我不太相信,因为我从未见他参与过任何体育活动,老师也默许他了。加上他那过分白皙的脸,在人看来总是没那么健康的。

那天我没有参加午休,在老师办公室里自习,锦也在。我看见老师从办公桌下的塑料袋里拿出了一个红润的苹果,递给了锦,说是拿给他吃的。锦欣然接过苹果,离开了办公室。

我又从老师口中听闻,是他的父母让老师以老师名义给他带水果,因为他很排斥父母。

我隐约知道他和家里有我所不知晓的矛盾,他不曾也不愿和同学提起,我也没有多问。有些事他不说,我便也不能做到去替他讲。我只是他的朋友而非传记作者。他躲着父母,而他的父母也很忙碌,我知道的是,周末的锦是寄住在姑姑家的。

他总是吃泡面,而且平日里也没有好好吃饭,所以营养不良得有些严重,曾因水肿住了院。那一次他住院回来,看起来瘦了很多,却仍总是笑嘻嘻的。

后来,中考了,他发挥很差,从未那么差过。我们没有考到同一所高中。

那个暑假,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我在QQ空间里发些什么,他便会悄悄浏览,昵称不起眼地窝在点赞区里。

我点开他的头像,对话框里的内容还停在初三时的一个周末。那时我说我要写一些文章,一些关于我们的文章。他直夸我的想法很酷,期待我完成的那一天,他要细细品读。

然而我至今没有写完那些文章。

某天早上,初中同学群忽然毫无征兆地炸了锅:锦死了,在凌晨突然开始吐血,然后抢救无效死亡。

社交软件里的信息一条又一条地弹出。拼拼凑凑,我似乎又知道了什么。

其实也只能算是听说:锦一直在拒绝治疗。与父母的矛盾,让他连手术也不肯再做。

所以他的心脏病并没有治好。

他曾说“已经看好了”时的神情,依旧是笑嘻嘻的。

就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就像住院后重新回来上课的那天早上。

就像他又一次藏起了我的豆奶。

就像糍粑催生出的若有若无的光。

……

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将被火化,埋在公墓里。而送葬日我已开学,没能去送,他生前的朋友也无一人去送。

在知晓他死讯后,我瞒着父母,在吊唁金里多包了50块。

即便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到底能不能多帮上什么忙。

就像我永远无法知道,在锦最后的日子里,那个总是笑嘻嘻却拒绝治疗的少年,究竟是在与谁赌气,又或者,是在与谁和解。

就像我不知道他葬在哪里。

于是我做了个很愚蠢的决定:我随便找了个地方烧纸钱哀悼。

我就这样站在没人的院墙角里,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沓纸钱。阴沉的夏日里,风便灰蒙蒙地压了下来,我随手拾了半块红砖镇住纸钱。我蹲在院墙角,打火机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燃。

在险些烫到了手后,纸钱终于是着了。燃着火星的纸角,在热气里翻腾着,于是成了灰烬。

我缄默着,伫立着。灰烬喧哗着,飘飞着。

我只是单纯地想为他祈愿,愿他在天之灵安好。

即便我至今仍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

……

后来,曾经的同学越来越少提起他。我在他生日时照例给他发了祝福,盯着我亲手打出的“生日快乐”,我又恍惚了一下……我看见他主页的“翻山越岭只为吃”,眼前总浮现出糍粑与酸奶。

我再也不会知道那天的糍粑与酸奶是什么味道了。

我熄了手机屏幕,只是感到无措。

正像那天偷带手机的我。

手机还是那部手机。

只是回忆的余烬混杂着迟滞的泪水。

直至最后一星火失去了光点,我侧身眺望,目光降落处有座山,山的另一头有个镇子,有辆蓝色公交车此刻又一度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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