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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奴隶

春暖花开于企鹅 发表于 2026-04-18 23:14:41   阅读次数: 2198


(一)

我的父亲是土地的奴隶。

我站在田埂处,看着他,吃力的赶着牛,让犁在土地上割开纵横的伤痕,不停。他用粗糙开裂的手,洒下一粒粒种子,扛着颤抖的锄,一下下狠击着黑亮的土地。他的每一处关节,像破旧的耕犁一样,嗄吱作响。

在河南,有着比天空更广阔的土地,比土地更多的,是农民。我的父亲。他是无数农民中的一个,他的一生,俯身是土地,抬头也是土地,内脏与血肉之外包裹的是土地的皮肤。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我的祖父是农民。他的祖父,我的太祖父是农民。院子里卧着那架犁,比我的年纪大上不只一轮。他告诉我,他残存的最早记忆也要到土地中去追溯,他和我的祖父,我的太祖父一起,和我的祖母,我的几个叔伯一起,在土地上,耕种。

耕种吧,狠命的,望情的,用掉全部的精力去耕种吧。即便,只是一些阴雨,一些干旱,就会颗粒无收。秋天,雨一直下,天像缺了口,一条河的水全部灌进土地里。泥泞,水淹上来,没过鞋子,没过裤腿,把整个人淹没了,把玉米淹没了,烂在地里。我们全家都去收苞谷,争着抢着收呀,一刻也不敢停。收完了全堆在院子里,收完了有什么用啊?没有太阳,没有光,发霉,发臭,死了,烂了。我们只能拼命的吃啊,煮着吃,磨成糊糊吃。我们打着玉米味的饱嗝,睡在玉米味的空气里,作着玉米的噩梦。“邻家的赵婶,硬要跟着一起下地,别人在前面拼命的掰啊,装啊,她就栽到地里去了。他们回来时赶紧给她捞起来,满鼻满眼都是黑汪汪的泥,手里还捏着玉米不放呢……”玉米的噩梦啊!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如何抽出空闲把我带到这片土地。我笨拙的在田边爬行,我尝过泥土,也让蚯蚓爬进过我的鼻腔。我的头发梢和眉毛,没有一刻不挂着半干的土块。我的童年在土地中度过让我印象最深的瞬间,是父亲接过海碗,仰脖一口气喝干,水珠滑过他粗糙的脸,滑过他脸上深不见底的沟壑,滑过他上下滚动的黑亮的喉结,再滑过他赤条条的胸膛,最终落在大地下。然后他一抹嘴,把碗递给母亲。

据他所说,他的一生是土地的奇迹。他的样子仿佛在说,刚一降生,他就有牛的力气和使用各种农具的知识。他和我谈话,往往从“我像你这么大时”说起,但他往往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或草率的和我一握手,他农民的纯净木纳的眼睛里使终倒映着远处的土地。

后来我去上学,读过不少书。我看到一篇篇文章里“精壮黜黑,手荷锄头”的农民,总以为看到了我的父亲,却不知道他只是亿万个普通的农民之一,亿万个普通的父亲之一。我上学放学时从田边走过,我喊他的名字,他从不答应我,只是一次次的弯下腰又挺直。我还有个哥哥,但他对土地的爱已经远远超达了对我们的。

前些日子我把他接来城里住,他没住几天就吵嚷着要回去。他说,这里离地太远,我心里不踏实。但那时候,他曾经挥洒汗水和种子的那片地已经承包给了别人。他还有办法啊,我的父亲。他在土地上劳动了六十年,就算两鬓斑白也不停下,要在院子前围一方小菜园,侍弄些孱弱的瓜果。

当他望着无际的农田时,会看到什么?是一如既往不曾改变的,有着肥厚绿叶的高大苞谷,或是冬日萧瑟太阳下枯败的植株,只剩一层灰暗的壳。土地从未改变,土地上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看着钢铁巨兽般雄伟的收割机在无休止的咆哮,粮食的海浪它们无情地抽洒身后。他颇为农民兄弟高兴了。他听着四方传来土地增收,农民幸福的好消息,由衷的感到幸福和快乐,即使他从未享受到共同富裕的福。

我的父亲,从出生起就被土地牢牢缚住。土地中有他的家族,我的家族。盘盘绕绕如老树错节的根,延伸到缈然不可知的云层中。他不能离开这里。

我的父亲,是土地的奴隶,我不愿成为他。 (二)

我的哥哥是土地的奴隶。

他的影子,像鬼魅一样,盘旋在我头顶三尺的天空。他的人生,也像在半夜讲的鬼故事一样,让人战栗,睁大双眼。

他不愿耕种,不愿成为农民,他扔下锄头逃离。我上小学时他正上初中,我上初中时他去上了高中,我还在读大学时,他已经当了几年的建筑工。于是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在我前面的不远处等着,我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在我尚且年幼,哥哥尚且年少时,他爱用沾满泥土的手指捏我的脸。我或许感到了疼痛,就大哭。他讨厌我们的父亲,每次走过田埂去上学,我总要停下来喊一喊父亲。再一扭头,哥哥已经走远了,没有回头,没有停下。父亲总想让他留下扎根,好好干活,当个农民,但他只想逃离。

可土地太广阔了,他拼命的往前跑,却还是在土地中越陷越深。他又能逃到哪去呢?土地的魔掌抓住了他的脚髁,他挣脱不开。他只是逃离了我和父亲的视线,将自己的存在悄悄抹去了。我只是在极少数的日子里会去想,我有这样一个哥哥,会用手指捏我的脸。我再一次见到他,是在大四的最后一个假期,我提前到焦作去熟悉地形,我将来会在这里教书。之前父亲寄信给我,我才想起还有个哥哥在焦作打工。我照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他所在的建筑工地。

只看见一排赤裸的脊背弯曲着,盘并排蹲在沙堆旁,传着抽一支卷烟,芳香的烟雾在他们头顶晕开,有些人陶醉得眯上眼睛。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好时候。我走过去发了一排香烟,问他们谁认识我哥哥。左侧有人起身,我认出了他。

我走在餐桌前看着他,我的哥哥。哪里有活做就到哪里去,他去焦作,去新乡,去济源。倚仗着朋友的三蹦子,在这几坐不远的城市里兜兜转转。这些让有的人感到陌生的名字,属于一个个河南的小县城。他日夜碾转,在劳顿与奔波中获得了健壮的身躯和憔悴的面容,看上去竟不比父亲年轻多少。他已为自己彻底逃离了土地,却不知到边只是从土地的这边向那边走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短得吓人。我打开地图,发现只有两根指头那么远。

吃完饭,他执意自己掏钱,却在询问我住处时显出窘迫所样子。他告诉我,如果实在没地方,就去早上的工地找他。在尚未完工的,空荡荡的居民楼里,睡着他和他的工友。”这里晚上凉快,就是黑的吓人,要点蜡烛。如果你冬天来,我就没有多余的棉被了。”他迟疑的笑着说。我告诉他我住在那边的酒店,他才安下心。

没有很多话,年龄代沟和生活差异注定了沉默。我从他紧闭的嘴唇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他也不大开口,只等待着我去发问。我们不亲近也不生疏,我不感到难过,只是为他而难过,为他的检朴和天真。临走时他到车站送我,忽然想到要给我些钱,身为兄长。他把衣服和裤子的口袋翻开,里面却只有吃饭时剩下的几张毛票,和泛白褪色的补丁。这时车子来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匆匆和他告别。车子缓慢的向前,我忽想想回头去看看他。在后视镜中,他站在那里,四只口袋像轻快的鸽子停落在他身旁,他却有些不自在的搓着手指。他会想起从前,用手指捏我脸的时候吗?我看着他消失在车尾,向只被一只大手拽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我回到学校不久,一封信夹着一沓钱跟着来了,也带来了哥哥的死讯。就像在作噩梦,我难以扼制的去想,那是怎样一根钢筋,把安全帽像蛋壳一样击碎,又把我哥哥的头骨像击碎安全帽一样击碎。尖叫、呻呤、喷出的血,向四周跑去的人,都是醒不来的噩梦。可那根沾染了鲜血的钢筋,很快就被重新扶正,成为大楼的一处支撑。

说什么都不行,我的父亲自己坐车去取回哥哥的骨灰。我不禁惊讶如此强壮的人竟只烧成了小小的一盒。我们找不到哥哥成长大后的照片,只在柜子深处翻到他小时候拍的一张,搁在骨灰盒上,好像里面装的是这样一个尚且年少的孩子。他被埋在我们家的祖坟里,成为几十个小土堆中的一员。

我的哥哥用一辈子去逃离土地,却只用了一天就被土地收回。他只是圆睁着血红的眼,去看高而远的蓝天,无论活着或死去。我活到了他死去的年纪,明年,我恰好大他十岁。

我的哥哥,是土地的奴隶,我不愿成为他

(三)

我是土地的奴隶。

我不愿成为我的哥哥,更不愿成为我的父亲。不甘心作一个奴隶。我就背上书包去上学。上小学时我走着去,上初中时我就骑车去,上了高中,我要每周一次坐上公交车去,再坐公交车回来。我想离开的不只是我们村、我们镇,我要跑的更远,跑出济源市,跑出河南省,把土地的气味远远甩在身后。我带上我的父亲和母亲,带着家族的根与血一起远遁。

上了高中我才知道,读书不及劳作辛苦,却远比劳作痛苦。地里的庄稼会被暴风骤雨击挎,但学习成绩的一落千丈总是不声不响的,没有来由的。在无数个解下出难题的深夜,我独自望向无边

的黑夜,我看不见星星,只能在黑暗中麻木的幻想自己的未来。黑板上高考的倒记时如同催命的符,一刻不停的缩短,我的成绩却不见起色,在可怕的本科线上徘徊。老师找我谈话,鼓砺我是最有希望上大学的农村孩子。我只是点头,回答相些约定俗成的话。

有的同学,翘课,打架,泡游戏厅,谈恋爱。实在令人羡慕,他们从不必要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他们可能会在毕业后被父亲塞进编织岗位,要么就在这片土地上劳累到死,但他们没有奢望,也就不会失望。

高考出分时,我在老师的要求下填报了本省的一座师范院校。“你的成绩想出省,哪个都上不去,高收费。不如来这里读师范。国家有政策支持,农村考生能降分录取。将来还包分配工作。”我只是很恍恐,“哪都上不了”,意味着我要回来到父亲耕种的土地上,接过他的锄头。我只能去信阳,只能上师范。我说“只能”,就算这是个很好的大学。

土地是个狡滑的奴隶主,他列出一条条改善奴隶生活的法案,比如说“乡村振兴”,再比如“地方专项”,他不让我走。我却沉溺在大学并不奢华的温柔乡里,混混噩要过了四年。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去焦作教书了。

教师诚然是好的;传递知识的神圣天职。可我终究还是被拴在土地上。我刚刚毕业时在山上教书,山村里的孩子睁着迷惑的眼睛去看我。我的眼睛也曾如此纯净过,现在却只剩泪和迷茫。我不想在这儿,可为什么我一直在这儿?我想大喊,想垂泪,却只能无助的被山林间格外的黑暗淹没。我希望那几百只尚存有希望的眼睛能看见我的希望,可终究不过是一粒石 沉入大海。我工作的岗位从山区搬到了村镇,又搬进了市区。我的职业是无数青年梦昧以求的。我从银行取出钱,连同哥哥意外身亡的赔偿金和这几年攒的工资一起。我在焦作市区买了间房子,把父母从老家接来住。父亲总闹着要回去,我就让他们回去。我和同事张老师结婚同住,我们谈不上相爱,只是能平静的一起生活。

许多人羡慕我,我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有房子,有妻子,父母健在。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有什么资格不知足呢?我已经和劳累与贫穷挥手告别,却还是想要离开。这里,我不想要钱,或别的什么我只要有希望的话着。希望在哪里,我找不到,但我知到它不在我所扎根的这片土地里。

我畏惧这片土地,他痛饮了我父亲的汗水,饱了我哥哥的鲜血,现在又转头要吞咽我的泪水了。死了的,我深埋土地中而未曾谋面的先祖,挽留我。活着的,我的父母和叔叔婶婶们,阻止我。介生与死之间半死半活的我的躯壳,与土壤的每一根神经筋脉相连,我动不了。我不愿成为我的父亲,也不愿成为我的哥哥,可却不可避免的离他们越来越近,我也成为土地的奴隶了!

土地,我怕你,我该怎么办?我要像父亲一样恳求你,童希望于你的开恩,做辈子顺民吗?我要像哥哥一样违逆你,成为你喜怒无常的牺牲品吗?土地,我恨你!我已经决意要离开。你尽管来吧!来淹没我,吞噬我,分解我吧!我们活着时你剥削我们的力量与热情,死之后又要驱使我们的骨殖作你暴政的帮凶!那就尽管来吧,在你杀死我之前,我不会甘心做你的奴隶,来吧,来吧!

土地!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