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海鸥的女孩
羽羽子 发表于 2026-04-22 17:29:20 阅读次数: 91074我来到了J村,我幼时生长的地方。在房子的东边有黑色砾石滩,正面对着大海,时有海鸥在此歇息。往上是高陡的崖壁,儿时上面长了许多野莓果与桑葚,但现在只剩稀疏的草藓。
我与女友认识了三年,但我知道自己不爱她,而我迟迟不肯承认自己的冷漠。就在今日凌晨,我松开了哄她入眠的双手,起身,未曾留言,便转身离开,并不再愿意回去。我到崖底下,照以往的习惯,带着面包干坐在石上去投喂海鸥。鸥群们在上空盘旋着,展着白色的翅膀,不时向下俯冲。鸟粪与阵阵腐尸的恶臭味令人作呕。仔细一看,只见石头滩上正躺着一只贼鸥的尸体,它的体型比海鸥大了许多,两只白色的鸥矗立在他的尸体上,也不显得拥挤。他们弯着脖子,面对着他溃烂的腹部,上下笃笃的啄着,其余的鸥鸟则围着它,利落地拔去它的羽翼。在羽毛的根部仍带着淋溶的血肉,在连根拔起时仍向下淌着。当立在它身上的海鸟移开了身体,我才发现它已是一副悬挂着肉的骨架。苍蝇与蛆虫在里头埋下虫卵,吮吸着他最后的血肉。
我丢了一片面包干,没有海鸥回头理会我。于是我讪笑着回坐回石头上,面对着他们,兀自发起了呆。看着贼鸥一点一点的被海鸥蚕食殆尽,竟生出了几分轻松。10年过去了,家乡如同他乡,我更像一位游子。是我太久没回来了,还是说我之前不愿回来呢?我将目光聚集于空中一只乱舞的苍蝇,随着它的路径,我的视野也变得迷茫而凌乱了几分。
就在我错乱之际,身边与我并肩坐下了一个女孩。我不认识她,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来。她有一头海藻般的头发,似乎永远打理不顺。她的皮肤被海边的日光浸出了暖色,血管似叶脉匍匐在她的手臂上。这么说,她的手臂像柔软的春藤。她捧着脸坐在我身边,也一起望着贼鸥发呆
好久不见。我寒暄了一句,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睛望着动物的残骸出了神。海鸟啄食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森森的白骨逐渐显露了出来,头颅的眼睛早被啄去,留下一个空洞。这份空洞来的太吸引人,我忍不住的想往里面填补更多。去想着他死去的眼神,究竟有几分解脱,又有几分恐惧。
女孩似乎洞穿了我的心,她忽然说“它在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伤害海鸥的代价。”
听上去怪奇怪的,但我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等了你好久,”女孩说,尽管她没看我。我还是有些没来由的感到忐忑与心虚,“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怎么过来的?”她又问我。
“我想回来了,于是我来了,”我如实奉告,我欺瞒了我的女友来到这里,且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你就在这个时候会想到我”女孩呵出一口气,它在空中缓缓结成了一团雾,徐徐的向上升起,又蓦地散开。她向前丢了一片面包干。一只海鸥接住了它飞走了,“说明你也已经到了这个田地了。”
“在外面了这么久,我想这种旅行更像是一场豪赌呢。”我又说。
“因为它的代价是恐惧吧。”女孩回复我,她用那双乌溜的眼睛狡黠的瞧着我,“因为熟悉的人和事不见了后,你只能用你自己作为锚点,而你从来没有去贴近过自己吧。这份恐惧是离开庇护,并去面对真实的自己的恐惧…你自己害怕自己,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我倒吸了一口气。她住了口,又笑了笑,“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加缪说的。”但他这句话早让我警觉地站起了身,脚边的海鸥受了惊吓,来不及啄去投喂的面包干,哗然离去。她泰然自若,没有跟着我站起来,自顾自接着投喂着脚下的海鸥,我也只得木木坐下。她问我看过安德烈纪德没有,我有些惭愧地回复自己只读过他的窄门。她似乎有些失望,但又说这也够了。两人陷入了沉默,海鸟声代替了交谈。
时间已过晌午,海水慢慢的退去,阳光阴恻恻的浮在上头,让我生出了浮在阳光上的感觉,
我低下了头。我不敢回到J村,正是因为我不想面对她,不想去看自己狼狈的模样。这是我对家乡的背叛。也许不仅她等了我许久,也有许多人等了我许久,而我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愿去承担某些责任。
我开启了漫长的等待,手里没了面包干,海鸥们便不再靠近我。我看着海浪在一点点的向我离去,我的视野里只有那一条模糊的不能再模糊的边际线,鸟儿们只能在上面留下几道无痕的影子。他扩张出了无限的未知,也正印证着我有限的认知。我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不去变得成熟,不去等待,就像是苦修极行,做寒松上的晨露,去偿还我做的一切。
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偌大的影子,是贼鸥,它紧贴着海浪,冲撞着海鸟,让它吐出口中的食物,衔走,最后扬长而去。这种介入与侵害是贼鸥的过错,我无理地介入了太多人的灵魂,却不愿去承担任何生命之轻。包括自己。
也许贼鸥会如此是决定于它生来的天性呢?而贼鸥去模仿海鸥的行径难道不是对自我天性的不坦诚吗?
我需要答案。
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得海水一次退潮后再次涨潮,海浪重新舔舐着我的脚尖,浸泡出了石头底下的小寄居蟹时,她说:“我们回家吧。”
家里的灯罩上早已结满了蛛网,灰尘星星点点地从屋顶落下,房间里的那面镜子蒙上了厚重的灰。我太久没回家了。
“所以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我终于问道。
她歪头,“你觉得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怔住了,一脸茫然。她接着说,“阿丽莎说是去进步,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去进步。
她抓着自己海藻般的乱发,试图捋直它们,接着说,“现在你见到了我,因为你在你的旅途中犯了错,就像贼鸥啄破了海鸥的卵一样不可饶恕。所以你回来了。你不得不面对我,就像你必须要把这个房间打扫干净一样。”
她的身形在我眼前扭曲着,频闪着,与空气相互摩擦,变换出不同的形态。时而像一位恬静的少女,时而又像一只团在石头上狡猾的贼鸥,一会儿又变换成了我的倒影。我揉了揉眼,她还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儿。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她终于说,“去偿还你所做的一切吧。”
“这不是偿还。”我低声说,在有限的时视野空间里,我看见窗外深蓝的天中鸥群淡淡的影子,“这是赎罪。”
“不为他人,而是为自己。”她接着我的话,讲。
我正准备开口,她突然跪倒在我的身前,似一位虔诚祈求上帝原谅的信徒。她久久地揪着我的衣袖,双眼紧紧的望着我,氤氲出了一团迷惘的雾。我哆嗦着手去抹她的脸,她脸颊的酡红让我不禁怀疑,她是发烧了吗?我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冰冷潮湿的感觉让我吃了一惊。她顺势贴入我的怀里,我记得她的腥甜,她抖的很厉害,哆嗦的唇,拧紧的眉毛,微微掀起的眼皮。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一串串滑落,就像海鸥被折断了翅膀后溅洒的热血落在我的腹部上。她像只随时会飞走的海鸥,赴死般的性感,悲剧般的可爱。
她很快的穿好了衣服,和我说她要回去了,我有些懊恼,于是我去掏钱包,抽出一叠让她去买些吃的、喝的。她摇头说她不要,我悬着的手顿了一顿。接着,我捂住了眼睛,呜呜地居然哭了出来。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分明我不想害你的。
新的罪孽在她的赎罪下黯然滋生,似贼鸥紧紧的刃爪扒着我抽搐的心脏。
她侧过头,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我得经历海鸥经历过的一切。”
我不懂,看着她,泪水淌个不停。她凄惨的笑了笑,摇晃着走出了门。
我自知无脸面对她,于是我打扫好了房间后,连夜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在凌晨时,我又听见了海水涨潮的声音。我向外看,灰黑色的海浪舔舐着沙滩,一点一点地上涌着,不着痕迹地洗净了狼藉。海浪是否在经历着沙滩所受折磨的一切?但滩涂上的流纹正不是由海浪形成的吗?若是如此,一面伤害一面赎罪,是否来的太欲盖弥彰?
我突然好像懂了些什么,于是我夺门而出,在海滩上奔跑了起来。海鸥们受惊的飞起,在空中呈环转不断盘旋着,贼鸥在海滩上留下了一串脚印,看不见尽头。
这份赎罪究竟有必要吗?人与人之间的伤害不如海鸥与贼鸥之间的伤害一样不可避免吗?
我绕了一圈又一圈,也没能找到她。
最后我回到了房间,看到了那面镜子,里面的人的脸再度变换着,由我变成了女友,变成了海鸥,最后变成了她的脸。
她死在我离开的那个清晨。
![]() |
![]() |
![]() |
范德清 |
张利利 |
金竹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