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鱼

一

鱼死了。表弟的鱼死了。

鱼死的那天晚上表弟抱着鱼缸哭了好久，他从前一直把那缸鱼视作珍宝，即使那缸鱼从前都是我喂的鱼饲料。在孩子眼里，什么都是珍宝，那几尾游鱼，那个蓝色的玻璃鱼缸，还有鱼缸里无穷无尽的水。在鱼死的那一夜，我看到表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巧地碎掉。

我是在那天起夜的时候发现异常的。经过家里长长的走廊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迷迷蒙蒙中我看到走廊转角有一个蹲着的身影。表弟不常在我面前哭泣，但我看到蹲着的那个身影抱着鱼缸，便知道那是表弟。我打开灯，原本我想把表弟扶起来，但我知道他已经哭累了，于是我蹲下来，轻拍他的背。表弟哭着跟我说鱼死了，我说我知道，我们去睡觉吧。我没有说出“别哭了”这几个字，因为我知道在一个人哭泣的时候这三个字有多无力，或者说有多沉重，它足以成为压垮表弟的最后一根稻草。表弟转过脸来，一滴眼泪落下来，融化在鱼缸里。那是他那天晚上的最后一滴泪水。表弟迅速止住哭泣，他不断地向我说着，哥哥，鱼死了，我的鱼死了。我说我知道，它们总有一天会死的，只是早或晚而已。我知道表弟全然无法理解我的绝情，我的冷漠，可我没有办法，鱼不能死而复生，这是事实。

我听见表弟最终说：“我觉得我的鱼来自天空。真的。你看它们肚子朝天，现在它们只是空壳，他们已经回去了。”

二

第二天我们都忘了一切，照常背着书包去上学。一路上表弟没有提鱼的事情，我也没有。

也许一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什么事情都是这样。鱼死不能复生，我们往同样的终点走去，时间朝着一个方向流过去，世界井然有序地运行着。

那天上午是语文考试，作文的题目是“消逝”，我写的是表弟的鱼死了的事情，我在作文里写，我告诉表弟总有一天它会消逝，这没有什么，也不是谁的错。我知道在应试作文里这些都是负能量的东西，面对一条鱼的死亡，我不应该漠视，不应该坦然接受，我应该去讴歌它的生命，去感叹一条生命的消亡。可我没有。我只是写了我想写的东西。因为我所阅读的书籍告诉我，写作就是呈现真实的想法，生活的原质。因为生活不是应试作文，生活是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这些事情在很多年后可以被我们称作“故事”。

一周以后语文考试的成绩发了下来，不出所料，我的作文得了很低的分数。答题卡上老师用红笔写着“面批”，我知道如果我去了那个语文老师会对我说什么，先是鼓励或赞扬，“其实你写得不差，你的想法是锋利而真实的，这点很好”，然后再批评，或是苦苦地劝说，“但这不符合考场作文的要求哦，还是要写点向上的东西，不然会很吃亏”。所以我没有去。

这只是一次小考试，我知道在决定命运的那场考试里我是不会那样写的，我知道该如何写出能让老师打高分的文章。

是的，这只是一次小考试。鱼也只是死了。

三

这几周表弟看起来一直不太高兴。

我想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还在为他的鱼而难过。

哄表弟开心是姑姑交给我的使命。于是，为了让表弟不那么难过，今天放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盒新的金鱼。只有两只，在那小小的透明盒子里游动，鲜活的崭新的，永远活泼，永远生机勃勃，好像永远不会消亡——和表弟从前养的那一缸鱼一样。养鱼的盒子里还有几颗彩色的小石头，以及一些水草模型。

我已经能想象得到当我把那盒鱼送到表弟手中时，他欢呼雀跃的样子。收到我新买的鱼，他当然应当高兴。那是和他从前的珍宝一样的鱼，它们游动着，并不肚子朝天，表弟一定会认为他们活了过来。他的鱼从天空回来了。

我想着，这真是一个完美的骗局，在这场骗局里，什么都是真的，鱼能死而复生，已经去到天空里自由翱翔的生命还能回到水缸，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童话。表弟什么都会相信，他永远都会受到我的蒙骗，他永远都会葆有天真，永远都会相信童话。

可是事实证明我错了。回到家里，当我用兴奋的声音，将那个装着游鱼的盒子递到表弟手里时，我想象的一切并没有发生。他的眼睛里露出无底的失望和冷漠，我听到他对我说：“这不是我的鱼。我的鱼来自天空。它们原本在水缸里游着。”

鱼死的那天在表弟眼睛里碎掉的东西现在依然破碎着，它们是没有生命的玻璃碎片，折射不出任何光。表弟的眼神是空洞的，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表弟的眼睛让我想起死鱼的眼睛。

夜晚，哄表弟睡着以后，我放轻脚步从房间里出来，走到走廊转角处的已经死去的鱼缸。我接了一缸新的水，把金鱼从盒子转移到鱼缸里。我没有把水草模型和彩色石子一起放进鱼缸，因为原来表弟的鱼是没有那些东西的。这样会让那缸鱼看起来更像原来的一些。表弟的鱼回来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走出房间，看到表弟久久地站在鱼缸前。他把脸紧紧地贴在鱼缸上，金鱼在表弟面前游来游去。鱼缸蓝色的外壁上映出表弟的脸，折射出表弟眼睛里重新亮起的一点点光。

表弟说：“每次看鱼的时候，我都觉得像在照镜子。”

四

表弟不见了。

他的失踪如此突然，没有任何征兆。我以为他会带着他的那缸鱼出走，可是他没有。走廊转角的鱼照常自由自在地游着，只是表弟不见了。

我不知道表弟出走的原因，以及他要去哪里。我想到唯一可能让我找到答案的，就是表弟的日记。

我知道未经同意看表弟的日记是不对的，但我必须这样做。我走进他的学习房，在一沓课本下找到了他的日记本。我翻开前面几页，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5月13日 阴转小雨

今天，考试的成绩发下来了。我的语文考得不错，作文只扣了一分，但是数学卷子上全是红叉。又要被妈妈骂了。要是我的数学能像哥哥这么好就好了。不过没关系，哥哥的作文考得差，他也要跟我一起挨骂。

往后还有几天的日记，但我都没有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日记在5月23日的时候戛然而止，本子还有一大半是空白的。我不禁心生疑惑：为什么表弟没有带着日记本一起离开？为什么本子还剩一大半就没有继续往下写了？如果表弟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本子用完的话，他为什么要特意重新开这么厚的一本本子？表弟可从来都是一个连一粒米、一滴水、一条金鱼都会珍惜的人。

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地方。表弟空出这大半本本子一定是有原因的。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电光火石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地方——表弟的床头柜。我放下日记本，转身走向那个锁着的床头柜，柜子用一个云朵形状的密码锁锁了起来，我知道它的密码，0525。表弟曾经告诉我，那是“我爱我”的意思。我转动密码锁上刻着的数字，咔哒咔哒清脆的声音，从原本定格着的“0000”转动到“0525”，好像时光在那朵云上流转。我按下那个精巧的按钮，密码锁被打开。表弟一直没有改过密码，密码一直都是0525。

床头柜里放着表弟的宝物，不是变形金刚，不是奥特曼，不是恐龙，不是枪。只是一堆在我眼中看来是杂物的东西：一些几年前去三亚旅游时他在沙滩上捡到的贝壳和海螺，几粒放学路上捡到的红豆，几颗幼儿园时期女同学送给他的钻石贴片。我把那些东西翻出来，这些都不是重点。我从角落里拿出一支特殊的笔，很久以前我曾看到表弟用过，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一个小紫光灯，推动开关就能亮起来。在没有用紫光灯照时，没有人能看到用那支笔写出来的字迹，但只要打开紫光一照，字迹就会被显示出来。

我把紫灯打开，一束淡淡的光照射出来。我的手颤抖起来。我把光照到5月23日后空白的那一页上，表弟的字迹显现出来：

5月25日 雨

今天我好难过。我的鱼死了，可是哥哥还在骗我。

同学在骗我，妈妈在骗我，哥哥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

我想拥抱每一个我，我每一夜都在哭，从前只有我的鱼知道，可是现在它们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听我哭了。

妈妈每天似乎都在出差，这个家根本不像家。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我们每天都被关在家里，可是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去找我真正的家。

我看得双眼发烫，以前从来没有在半夜里听到表弟哭过啊。我无法不去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或地方，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写出这样令人心碎的文字。我无法不去想，在他写下这一切时，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耳畔又回响起表弟的那句话——“每次看鱼的时候，我都觉得像在照镜子。”

五

我还是没有找到表弟。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不止一次想，他会不会和他的鱼一样，也回到了天空？可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不会的。他已经去找他的家了，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的话，也带我去吧。

姑姑终于出差回来了。我跟她说表弟不见了，她把脸孔转过来，缓缓地转过来，呆滞地看着我，很久不说一句话，仿佛不再认识眼前人。思考很久后，她开始揪我的耳朵，用很尖的声音说：“我说你这几天是不是玩傻了，迷糊了，说什么糊话呢！你什么时候有过一个表弟？我们家从来只有你一个孩子啊！”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孔开始扭曲、变形，最终融化成一片。我再也认不出她。没有五官，没有面孔。

这个世界终于成了一个盛大的骗局，荒谬绵延，苦痛决绝。表弟凭空消失，姑姑变成了陌生人，我的世界里终于也只剩下两条金鱼。

我把鱼缸放到我的房间里，我锁起门来，钻进被子睡觉。我需要冷静，我需要安静。

半夜我被一阵忽远忽近的哭声吵醒，我在睡意里努力去听，但无论如何也听不清那是谁的声音。是表弟回来了吗？不是的吧，我想他不会回来了。我看向鱼缸。也许是那哭声太大，把两尾金鱼给哭死了。我抱起我的鱼缸，只剩下肚皮朝天的金鱼和无穷无尽的水的鱼缸，蹲在走廊尽头哭起来。

无论刚刚听到的哭声是谁，无论我认不认识他，我都好想抱抱他，跟他说别哭，别哭。

我的鱼缸里有无尽的水，现在又起了几片涟漪。

原来眼泪是苦咸的啊。

原来是我在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