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今年的雨季如约而至，还是印象中的梅雨，潮湿，闷热，令人透不过气似的。与往年一样，每当到了这个时段，便是回老宅祭祖的时节了。自从我10余岁搬离这儿，这座在江南山脚的宅子变得愈发破败。白花的墙皮翻露出灰黑的水泥。瓷砖被时间啃去了几个角边。祭祖的环节还是如此:猪肉，鸡肉，鱼肉被插了几根筷子，生锈的铁锅在院子里烧着银白的纸钱。照例在堂中的桌前拜了三拜，这祭祖倒也算结束了。

        收拾酒杯与筷子之余，撇见了那桌肚中有张照片露了出来。好奇心驱使着我把它抽了出来。原来是高祖母的照片，我擦拭着相框上的灰。往事，把我勾进了这照片中。

     我那高祖母去世已有五六余年，她叫什么，已然是忘了。可唯独还记得她姓茶。听家里的大人说她是大跃进结束没多久改嫁过来的。她大抵是祖上种茶的吧，在江南姓茶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世代以种茶为生的，另一种是做生意的。可高祖母当年嫁过来时所带的嫁妆只不过是一套被子。所以大抵是如此。她这辈子没出过山，改嫁只不过是使他从一座山搬到了另一座山。她在我们家中，早早的睡去，又早早的醒来。无人与她搭话。每当我放学冲进家门时，唯独她会说一句:“娃，你回来啦！”这便是她与我们全部的交流。起初我还会应一句，可到后面逐渐不耐烦了，便不再应她了。她空洞的眼神又只能盯着房间中的家什发呆了记得有一次当我到他房间来找上次被她“借走”的铅笔时，她坐在床边，夕阳打在她的半个身子上，她满脸的皱纹藏进了黑暗中，可那黑暗中的眼神又藏着什么呢？年幼的我不知道也猜不到。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是这样——当高祖父在我尚未记事时去世，她便与我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而她房间的门便是那中间的隔断。所以在我的印象里，她如同幽灵一般。

     可在印象之外，黑暗之中，她又有着怎样的人生呢？当在每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在那个空了一半的床铺，我那高祖母又在想着什么呢？

         当我望向被烛火熏的发黑的堂顶时，我便这么想到。她的人生不过像这缕烟，不为人知中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