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城
王资颖 发表于 2026-04-04 16:10:42 阅读次数: 94931在朝暮,在四季.......我总是梦想着能寻得一处乌托邦似的理想境:轻,而不虚无;温软,而不柔弱。一切归之于一种"淡"——一种让时间缓步、岁月慢行的"淡",又抚万物却避繁喧,摒俗尘而愈人间。如果可以置身其中,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足矣!
而这般理想之境,该往何处寻?一个蝉鸣阵阵的昏晚,我又思衬起这个几近幻想的问题。忽然间,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是通知我后日出席文学活动的,地点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城市——盐城。
江苏一文友玩笑似地说,你可是来到我们这儿的"舒适圈"了,盐城是如诗一般的水乡,美而近人,鱼肥、稻米香。我内心一惊一喜:在这样快节奏的"内卷"大背景之下,果真会有如此"悠然"之地吗?莫非,它就是我日思夜想的"乌托邦"?想到这儿,内心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朦胧”的期许。
在盐城站下了火车,又紧接着打上了顺风车。那时恰逢雨后天放晴,云淡风轻,一股子微微润湿的温婉漾进半开的车窗,扑入鼻息,让人顿感舒朗。司机师傅是本地人,一听我从外地来,便热心地向我介绍起这座“冷门”城市。虽然山东与江苏“比邻而居”,但口音确实相差甚远,好在我还能听懂一小部分,不过大多数只能努力猜想大致的意思,时不时点头回应。一路上,他介绍的并不算多,有几样吃食、几处寻常的景点、偶尔拥堵的街道,再无其他。我偶然注意到,师傅说话时总是慢慢的,慢的足够让人忘记自己是在赶行程的路上,如同时针,松弛却不失节奏,匀和的声调里不夹杂一丝急躁、一点戾气。言语间更是渗露出一种“淡”,叫人闻来舒服、怡然,如同从春风里生出的几缕幽幽茶香。
刚一下车,便涌来一阵欣喜——这回,我果然没有来错!
眼前不远处就是活动的地点,一处酒店,傍近水田,位置稍微偏僻些。更确切地说,那是一处与芦丛禾苗一同生长出来的“世外桃源”,在浸满温软的广袤土地上,越发能让人沉醉于这天然般的清爽。再拾级时,便能感受到寸壤中律动的呼吸与脉搏从脚板不断向上漫延,直到与我怦怦然的心浑然成一体;再停步举目时,白鹭几行,悠悠地,正从天边过,白鸽一群,擦拭着天空,轻柔如同雪花,伴那云卷云舒……短暂的空当,我轻倚门口边的栏楯,感受着天地间每一刻的存在。又轻轻闭上眼——任凭从更辽远处传来的清风吹起我的发梢,让我每一刻的呼吸也氤氲在其中的澄明里……我的全部也都化作成了这方天地间渺小的存在,如同一只自由的鸽、一株静默的草。
上午的活动结束时,天边又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啪嗒啪嗒”的鼓点把我连同周旁的一切都笼罩进一派淡而朦胧的诗意里。
我撑起伞,慢慢地往外走,已经不自觉地融进了这座城市的节奏。雨更小些的时候,路边上就开始零零星星出现一些水果摊儿。“来买点梨子尝尝嘞——”,一位大妈招呼我,半黑半白的发,简单的衣衫,语调平和又轻柔。她又听我口音是外地的,便很热情地切下一大块梨子让我“品尝”。那梨子的味道说来的确特别,让我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会不由自主地咽一下口水——刚入口时,它便在口腔中弥漫开一股清凉,紧接着又把汁水里的清香弥留在唇齿间。我买下几个准备走时,她又紧忙往我袋子里又塞进好几个去,乐呵呵地嘱咐我一定要带回去几个给亲戚朋友尝尝“鲜”。
拎着这满满一袋儿“温暖”,轻盈而又沉甸。我内心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动,在银毛针似的雨星儿里化成淡淡的晕,浮泛在这条散布泥土气息的街道里,仿佛是在挽留我随时会被雨雾遮盖的淡淡的足痕。
下午的活动结束的早些。出会场时,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一回头——正是那位文友,小周。你来一趟不容易,总得看看真正的盐城,他声音不高,语调却平和地让人心安。
就这样,他带着我,在附近慢慢走逛。我们沿着一条窄路往深处走,走进了一个村舍。雨水刚歇,泥土软软的,踩上去别提有多踏实了。许多条田埂,横着、竖着,整齐地围裹着水塘,里面长出的禾稻,是那般柔顺,如同少女的缕缕发丝。只见小周停下步子,蹲下身去,掬起一捧水来,又任它从自己的指缝里往下落,“你知道吗,盐城是全国唯一只有水,没有山的城市”,小周望着远处天水相交的弧线,眼睛和唇角也悄悄弯成了一条天然的弧线。“所以啊,我们这里的人,看惯了这些平的东西,心里自然也就平了。”,我浸在眼前的景色里,还没搭话呢,他又轻吐出一句来。
我问他,“平”是什么。
他没急着回答,手里又掬起一捧水来,“哗啦”——淋洒在水田里。大概,就是不争吧,就像,水一样。他说。
一直到临近傍晚了,他又带着我去了一家小店。店面不大,几张木头桌子。老板笑着招呼我们:“带朋友过来喽,小周,还是鱼汤面?”,小周和老板相视一笑,“对,老样子嘞!”,小周又转向我:“你得尝尝这儿的鱼汤面,别处都比不上的鲜美。”
待一小碗儿鱼汤面端至面前,我才领略到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鲜美”:最先浸入味蕾的并非鱼汤,而是从其中悄然逸出鲜香的气味儿,弥散在小小的空间里。再一勺鱼汤,如泉水一般,带点甜味儿,全用不着北方的那套“老把式”——诸如八角、花椒一类的佐料;辣子、热油、酱醋类的调剂,只是天然的水、天然的鱼,随意一撮葱花,便已是人间至味。小周看着我喝,自己却不急着动筷子,只是慢悠悠地往碗里加一小撮葱花。
“我们这儿的人,吃东西讲究‘原味’。”他说,“什么东西都是它本来的样子就好,不用太折腾。”
我忽然想起下午他说的话——不争。原来这不争,也在这碗面里。
而这里的人对“吃”还有着独到的讲究:吃面时会配上一碟小菜。起初我还以为这是同于北方的一种咸菜,直到它被筷子挑起轻沾舌尖的那一瞬间,我才惊喜地发觉到这竟然是甜味儿的,再细一咀嚼,方能尝出是一种根丝,零星儿的苦涩被裹进绵柔的淡甜之中。我不禁感慨:到底是有多么热爱生活的人,才能想到把岁月里的苦与涩都揉进甜味里!
刚出店门没走几步,就看到街边有两个人对立站着,手叉腰,一副预备吵架的态势。大概,我也难以悖乎“看客”的心理,便停下脚步,毫无目的地瞥望:两人只是拌了几句嘴,便再无他话,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便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这些住在“水城”里的人哪怕有几分戾气,也随着温软的风往远处去,直到在记忆中也消散去了。人们的性格就像那长在田间的水,哪怕有许些波澜,也在这安静宁和、带着泥土味儿的气息的怀抱中恢复了平静。
那时,天际已经洇染上橘黄色的霞晕,捻开的轻薄的纱巾一般,与那袅袅炊烟把这座小城里的细碎生活连成一幅恬淡的水墨画,半卷烟火,半卷诗意,人在画中,画在人中。
小周说送我去车站。我们慢慢走着,谁也不急着说话。两个人的影子也氤在这半轴画卷里。
下次再来,我带你去看看海,虽然我们这儿的海也是淡淡的。小周站在进站口外面,挥手朝我说着。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我蹀躞着走进车站,回头时,他已转身融进那淡淡的暮色里。环顾四周,人来人往,皆是城里的日常,而我这个过客,也终究只是路过。
火车开动后,窗外的一切都在往后退着。天暗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我靠着窗,回味着这座城淡淡的“味道”。不知不觉,火车载着我越走越远,而那座城就在心里淡淡地留着,不浓不烈,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