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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三轮车里的日子

猫鸭 发表于 2026-04-25 22:05:04   阅读次数: 1947

 今天妈妈和我说,爷爷的一只耳朵聋了,安全起见,以后不能再开三轮车接我放学了。之后,我又收到了奶奶发来的语音。58秒的语音里面,她反反复复将这个事情重复了三遍,就像想说久一点,却不知道说什么。按她用闽南语形容,爷爷的耳朵这是“背时”了,声音低低地。我这时候才真正认识到,我再不能坐着爷爷的三轮车,往返在上下学路上了。

  于是我想,我终于该拿起笔写点什么了。



  上小学之前,我的爸爸妈妈总是“玩失踪”。空落落的落地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爷爷,奶奶和我。一楼停着一辆巨大的蓝色三轮车。

  在我最为模糊的记忆里,那辆通体涂满天蓝色油漆的三轮车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后备箱”,应该是某种拖车,露天的,有着低低的围栏和宽宽的作为地面的铁板,总是放着一个小小的绿色塑料凳,上面印着卡通图案,现在已经剥蚀殆尽了。

  每次出门,在刚被抱上车的时候,我都会进行一段小小的惊慌。小小的我惊慌地站在大大的“后备箱”里,眼前景物的光点晕眩地在我身边上下,围栏矮得吓人。然后又是一阵剧烈地摇晃,接着平台变得四平八稳起来。奶奶上车了。她把我按在塑料凳上,用宽厚的身体从后面围绕着我,我们就安安稳稳地上路。前面有什么呢?是会绕着圈转动的摇摇车,还是用纱网编织成的蝴蝶翅膀?

  最初的记忆里,我对于在家的印象少得可怜。我喜欢摇摇晃晃地前进,这里有爷爷,有奶奶,还有萦绕在耳边的断断续续的葫芦娃的故事。我更像是住在了这辆蓝色的三轮车里,我们开着蓝色的房子前往一个又一个故事。



  上小学后,爷爷奶奶家热闹起来,爸爸妈妈回来了,还有堂兄堂姐家。家里可热闹了。

  爷爷换了一辆新的三轮车,那是一辆拥有翡翠绿外衣的,小巧精致的三轮车,爷爷还为它焊上了一个军绿色车顶,踏踏实实地盖在车上,庇护着下面的人。大家这时候都住在一起,爷爷奶奶就自告奋勇照顾起我们这些孙辈,就像当初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奶奶是厨师,爷爷是司机,乘客有三个——我,堂姐和堂兄,奶奶在家负责小小孩们,便鲜少再和我一起坐车了。路线总是围绕着我们的学校与家,尽管开了三四年,爷爷依然乐此不疲。这时候我还不太会写字。

  上学路线日益相同,只是爷爷总爱绕些新路。由此他径直绕过平时走的达到,朝着小巷冲去,吓得我和堂姐大叫:“错啦!错啦!”爷爷在前面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他的胡子看起来挺不服气,以及从校门口边上的小巷口拐出时他的得意劲:“看呗!我不会开错的。看吧!”于是从此以后我们都乖乖闭嘴,爷爷也一次也没有开错。

  这时候三轮车里住着的应该是我的灵魂,那个顽皮,活泼,不成熟的小孩,而不是刻板印象里的乖乖女。我喜欢车屁股后面吐出的一道道水泥路的线条,像具象化的音符。我也喜欢堂姐编的古怪小歌,有时候我们会借这个机会悄悄说我们不喜欢的人的坏话。我不太喜欢堂哥的捉弄,虽然他那时候也是不成熟的小孩。我有次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偷偷戳戳他的耳朵,却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眼睛。堂哥边哭边跑向家里,我本想烂他,却又想到这事我搞的,于是有愧愧疚疚地跟在后面进屋去了。即便我俩常闹得鸡飞狗跳的,在关键时刻我们还是挺团结的,比如在爷爷非要从一片坑坑洼洼的停车场飞奔过去的时候。

  后来堂姐先搬出去了,堂哥在之后也搬出去了。在我四年级时,我们也走了。堂兄堂姐上了初中,去了寄宿学校,我们一起上学的日子也再没有了。



  为了离初中更近,我和爸爸又回到爷爷奶奶家居住。我又成了三轮车唯一的常驻乘客,只是这时学业太紧,我依然没什么写作的欲望。

  爷爷承包了我上下学的班次,我每天从一个书场走向另一个书场,只有在三轮车里,即便是短暂的,那时我才是完整的。一天有两个班次的车,第一次是东方微亮,一切都是寂静,第二次是群星满天,一切都归于寂静。

  这时候的我,不再对车屁股后吐出的音符感兴趣了。我厌倦了这千篇一律的圆周运动,脑子里交缠着着所有十二三岁孩子对宇宙,对未来,对未知的无限的幻想与迷茫,少年的傲气与稚气在我身上并存。这时候住在车上的我,正澎湃着青春激情的幻想,冲撞着这被禁锢住了的身躯。

  平时车上只有我和爷爷两个人。爷爷会问我一些些老生常谈的问题,今天的菜好吃吗?你的书包怎么会那么重......我这时候不爱接话,我觉得这没必要,同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心里却还有点渴望聊天的犹豫。爷爷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恩,恩”声中持续不断地问下去,问到实在没有问题可以问,一路寂静,我们之间隔着无形的障壁。最终,我可笑的傲气压过了我的犹豫,让我保持沉默,专注于自己的无限畅想中。

  我总爱在车上想我做着不同的事情,有可能的,也有如飞檐走壁般不可能的。我还爱逃过军绿色的车顶去看重重叠叠屋顶之后远方的天,希冀着未来,又对现在有些迷茫。

  奶奶再次加入了乘客的行列,不过是有时候。夜色中等待的奶奶仿佛与三轮车联结在了一起,我看不清她们之间模糊了的边界,爷爷引着我朝三轮车走去,走向永远等候在那的宽厚的臂弯,几首古老的诗歌,悠长,萦绕不断地在三轮车里回响,奶奶通过诗歌向我诉说她每每的感动。

  不过多了一个人,聊得话题也丰富起来,这个“家”有时又活跃起来。有时爷爷说:“以后,等你上高中了,我还送你!接你!”

  我说:“好啊!”

  奶奶说:“高中以后,也还是爷爷爷爷送饭给你吃,奶奶在家里烧好,煮好,爷爷再送过来,给你吃,好不好?”(像逗小孩子一样瞪大了眼睛,咧开嘴,扮着小丑亲切的表情)

  我说:“好啊!”

  “等你上了大学,爷爷就不能送啦——你要多买点东西给爷爷,晓得不?”

  “晓得!”

  “不要给我!!给奶奶!她每天给你烧东西吃,辛苦的!你要给奶奶......”

  “......那我给爷爷奶奶都买东西吧。你们喜欢吃什么?”

  “不要给我!”“付要给恩!”(闽南方言,“不要给我”的意思)

  ......

  虽然都这么说,爷爷还是在前座开心地挪了挪屁股,车子转弯,我看到爷爷咧到耳根的嘴。奶奶也开心的把我抱的更紧了,不再说话,无奈又俏皮地朝爷爷努努嘴,又冲我笑。三轮车嘎吱嘎吱地驶上桥,街边灯带霓虹的温馨倒影倒映在河里,也映在了这个一平米小的移动的家里,模糊了三个人之间的边界。

  总算是逃过了只能“恩,恩”回答的尴尬局面,但是这样的对话,反反复复,久了,我连“好啊,好啊”都觉得是在敷衍了。三人之间的隔层反而被勾勒地更加清晰,我们更多时候的是无声。

  爷爷这时候开始闯红灯了,我每次都大声制止(就像一个伸张正义的警察),他每次都狡辩是“闯黄灯”(还是那个倔老头)。有时交警看向这里的时候我会觉得无地自容,有时我会想向爸爸妈妈提起不想让爷爷接送了,不过还好仍未出口。

  爷爷这时候开始走错路了。



  高中开学了,我住回了自己家。

  走过了青春期最“惊涛骇浪”的一段时间,我成长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重压下翻滚,只能抓紧幻想的稻草的小孩,时间磨平了我的傲气,洗刷净了我身上由混乱与迷茫带来的淤泥。

  一周有几天爷爷会来接我。爷爷的圆圈扩大了,从灵溪的这头,开到城中,接上我,又开到另一头,最后再千里迢迢地回到在城市另一头的家。我住在三轮车里的日子变少了,但好在我隐隐抓住了这种生活的末尾,这里仍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住在车里的是一个完整的我,手里牵着飞速向后流逝的现在,被时间不可避免地推向未来。我这时候想给它作篇文章,但拖拖沓沓,又以太忙为借口,文章写到一半便弃笔,再没下文。不过也没关系,时间还长。我自我安慰。

  我会主动找爷爷和奶奶说话——我真意识到初中时候那“傲气”是有多么愚蠢了——虽然也只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比如“衣服爷爷奶奶加了没?”“书包不太重”,但爷爷奶奶都很开心,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回答。奶奶还爱哼唱那几首我烂熟于心的古老诗歌,我靠在奶奶坚实的臂弯里跟着轻轻哼唱,冰冷的风裹着我温热跳动的心。

  我就像快断奶的孩子,渴求地吸允着这种圆周生活留下的最后的乳汁。

  爷爷这时候居然愿意“听我的话”了!红灯也不闯了,道也不逆行了。不小心闯了个红灯,我刚提醒,他就忙表示“不小心!下次不闯了!”怪不得奶奶老是重复说:“你去叫爷爷听诗歌,他最听孙女的话了!”

 

  爷爷其实在我初高中时又换了一次三轮车,先前的那辆陪伴着我的小学与初中的翠绿色三轮,早就光荣退役了,新兵是个大红色的。我猜是因为前一辆掉漆太严重了,显得不再活泼。新来的三轮继承了军绿色的手工车顶,大红大绿,还挺喜庆,只是不久它也开始掉漆了,一大片一大片地掉,就像爷爷奶奶的头发一大片一大片地白。只是爷爷仍然倔强地骑着它送我上下学,送奶奶出门,带着锄头袋子和一桶桶肥料去菜地,以及去分散在城中各处的子女家串门帮忙,在小城中一遍又一遍绕着圈,走着过去走过的足迹。

  爷爷的三轮车,在一众三轮车里绝不是最出色的,但它确确实实是我的另一个家,有段时间甚至成了我身份的独一无二的标识。小学时我把它写进了我的作文题目里,老师一篇一篇读,同学们一听到《我和爷爷的三轮车的一天》,就刷刷回头看我,我羞涩又骄傲地笑。

  只是现在,这辆红色的三轮车,漆都没掉完呢,轮子也还能跑呢,就要永远停在老房子一楼冰冷的车库里了。我在想,爷爷奶奶该怎么办呢,奶奶现在也不能站着烧饭了,需要爷爷的帮忙。两个倔强的老人,从未在心理承认自己已经年老的老人,生活在三轮车轱辘循环转动之间的老人,如今被硬生生于这种生活剥离开,如同血与肉的分离,肉与骨的分离。子女们早已纷纷走出这种循环,还有谁会回头看呢。

  我有种莫名的惆怅。我被时间推着向前走,空荡荡的三轮车像我从爷爷奶奶家搬离时,我住了十年,最终空荡荡的房间。两个老人身边空无一人,地上还有我们玩耍过的痕迹,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厚障壁,但我想这障壁终究应该有个人来打破,地上的那些痕迹终究需要有一个人来记录。

  晚上,奶奶在发来的58秒的语音里反复说,爷爷已经73岁了,耳朵“背时”了,再不能开着三轮车接我放学了。她还问我和妹妹要不要去她们那里玩......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