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这种物候
林莞 发表于 2026-04-12 10:06:03 阅读次数: 10103学生时代的换座位像随机匹配的小游戏,有人毫无征兆地闯入你的生活,带来场携着花香的浓郁骤雨,轰轰烈烈一阵,又在人去桌空后留下满心湿漉漉的余潮。此时教室的声音很嘈杂,搬桌声与嬉笑声一下子揉进耳蜗,迷迷糊糊的喧嚣里我望向C。她正躬着腰站在人群里,桌子歪歪斜斜地横在过道,书箱的试卷张牙舞爪地散开,似乎做着些固执又徒劳的挽留。
地板杂色的瓷砖驮满灰尘与纸屑,像绒绒的暗色植被。C说过她觉得学校的地板是狂野的,它安安静静地被人踩在脚下,敦厚地包容着我们掉下去的一切,却又始终倔强地挺起胸膛。一种温和的狂野。我望向桌腿下边的地板默默地想。这时候的教室总像旱季的非洲大草原,升腾起一种凌乱又有序的生气,黄褐色的草原瓷砖上,角马在迁徙。
学校这种地方是感知不到分明的物候的,就像草原的旱季总被土褐的凋敝覆盖。教室里除了桌椅再能望见的就是窗外的香樟。可香樟是常绿树,一年四季都漾着绿意盈盈,不依恃任何节气更迭,无聊得简直让人忘却今夕何夕。
和我的生活一样,乍一看生机勃勃,细看被困在枯燥的周而复始。
C到我身边搬走练习册的时候,悄悄给我递了一片风干的银杏叶。去年秋天她拽着我到银杏树下踏着步,阳光在我俩的肩头无声无息地融化,把面颊都映得红彤彤。树叶在步子的跳动中发着脆响,黄澄澄的样子像极了我小时候吃的枫叶糖。她揪下叶子轻柔地插进发梢,笑着和我说:“这可是独一无二的秋天发卡。”
女孩的眸子在金色的阳光里亮亮地望着我,一点一点灼烧成我眼底的喜悦。
此时我把银杏叶攥进有些发烫的手心,望向C眼睛里那片草木葳蕤的森林。她深咖色的瞳孔像大地的剪影,目光深邃而又灵动,影影绰绰地盛满湿润的绿意,往我心底拨开一条通往森林幽处的小径。
C是我在学校里接触到的最接近季节的存在。她似乎有着和别人都不一样的特殊的感知能力。当日子淌过试卷翻动的页码,在被练习填充的时间里,钝化是草原上每个角马的常态,感知也迟钝得像极了生锈的刀。而我的身体在其中停顿太久,久到闯入她眼底的森林时,也只觉得日子生涩得难以克服旱季。
她说传试卷时指间的卷子像纷飞的白鸽,把断墨的字迹比作浩浩荡荡的蚂蚁长队,失落地嚷嚷着写题目时猛吸一口空气时难到肺里都要长出青草。处在春天的你我正在金色的阳光里抽枝长叶,慢慢地等待旱季过后湿漉漉又令人安心的甘霖。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把试卷塞进文件夹时也只是默默地望了她一眼,只感受到她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的呼唤。这种近乎原始的感触指引我望向平日里每一个琐碎又确幸满怀的时刻。背景是窗外绿影斑驳的香樟树,她拉着我捡散落一地的香樟果。黑色的小果子圆润如珠,她拾起一个猛得砸向我,得逞后又嬉嬉笑着仓皇逃窜,生怕香樟果子弹被我拾起,下一秒落在她的肩膀。
我能想象到她口中每个迥然不同又恰到好处的季节,想象到穿透我身体里除去锈迹的穿堂风,想象到每场洗涤森林灰尘的骤雨。那种古老的感觉正一点一点地穿过试卷与题海的阻碍,和着草木香的风慢慢地涌进心房。也许我本就具有感受季节的能力,只是在一场场压抑的旱季里坍缩成一枚小小的种子。默默等待着森林上空唤醒变化的那场骤雨初晴。
日子的剪影像散落一地的枝叶,一点一点构成了我心里的那株香樟。体育课上我们偷偷溜到水池用面包喂锦鲤,乌龟咬着大嘴同鲤鱼抢面包,被撞得东倒西歪后头一仰愤忿的吐泡泡;晚自习前相约到走廊看彩虹,踮起脚向上望时虹彩把眼睛映得明亮;跳着走过学校里的每一条石板路,屏息凝神地跟踪着觅食的红嘴蓝鹊,坐在石椅上歪着头听乌鸫鸟的叫声。气候的流转间教室窗外的香樟树也忽然有了颜色,嫩绿深绿黄绿暗绿大块小块地交织在一起,给宁静的草原带来种狂野又放荡不羁的生气。有时候有雨,豆大的雨滴裹着泥土味,卷起作业未写完或是成绩不理想的悲怆,灰蒙蒙地笼罩在森林上空。大多时候是暖晴天,她在我边上耳语各种各样奇怪的笑话,谈到未来或者理想的学校时默契地相视一笑。哪怕迁徙只是场没有目的与迷茫万分的闯荡,我们也试图在路上感受变化、感受物候、感受除了考试与作业之外的绿意与凋敝着的枯槁。
如果要选某个学校里的物候来描述她的话,我愿意把她比作窗外那株长青的香樟。眼底是绿叶折射出的粼粼波光,永远漾着盎然的绿意,永远向上挺立,不惧任何季节更迭,只是笑着舒展枝叶去碰触远方的太阳。
搬桌声猛得撞进耳朵。迷迷糊糊的喧嚣里我又望向C,她正躬着腰站在人群里,双手整着桌面的练习册。一点一点挪动书桌的样子,像是某天忙里偷闲,我俩慢悠悠地去小道上一下一下地捡着落叶。
此时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
C的声音忽然透过喧嚣回荡在耳边,她说未来都会有无数个斑斓的季节,不管迁徙到什么地方,遇见哪株香樟,她都会握着我的手,从容又不忽略感受地向前成长。
我忘记了我是如何回答,只是低着头,把手中的银杏叶脉络,又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