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的一生
常溪 发表于 2026-05-07 19:16:16 阅读次数: 493576我从小就不是一个记忆力特别强的孩子,很多儿时的事对我来说都是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但唯有一件事我清楚记得,扎根在记忆里。
十岁前我生活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里,十几户人家松散地分布在山脚下的小河旁。几代人生活在这里,宁静又满足。那时的小孩子,没什么事做,放了学就满村撒欢。
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村西边的一座小桥,那时我们常聚在小桥下捡石子,玩骑马打仗和鬼抓人的游戏,那是独属于我们的乐园。直到现在,闭上眼,我还能清晰地记起当年和我一起玩的孩子的面孔,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牢牢记得:麦子,芒儿,谷子……
长大后我忘记了许多人,许多事,却唯独对那件事记忆犹新。
八月的一天,空气闷热潮湿,一片片乌云排山倒海地奔来。那时刚八岁的我放了学就急慌慌地跑回家,喝了口水,满头大汗地踢踏着鞋出了门。门口,母亲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她见我要出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乌云,又抹了把汗:
“妮儿,你看这乌压压的云啊,可别出去了。”
可孩童的淘气岂是母亲三言两语就能压制的?我没有听从母亲。现在想来,是不是当初听了母亲的话,接下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摇着母亲的手臂央求:“不嘛,我都答应麦子今天去小桥玩捉迷藏了,我可不能放鸽子啊!”
母亲听了这话,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我跟前理了理我翻乱的衣领,眼神温柔又无奈地笑了。现在想来,我真应该记住那个微笑。而当时只有八岁的我不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再也见不到那样的微笑了。
母亲见坳不过我,只得叮嘱道:“别进林子,下雨了赶紧回家。”我边跑边回头说:“知道啦!”
而当我气喘吁吁来到小桥下时,才发现往常的七八个小伙伴今天只来了两个,八岁的麦子和妹妹谷子。
我们一见面就像小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闹了起来。我还记得那天是夏末,雨季已过,但那天天气很怪,我们正闹着,忽的一下大雨倾盆。这场突然的雨让我浑身都湿透了。湿淋淋的裙子贴在身上,凉丝丝的。我们兴奋地在雨中蹦跳。
麦子的碎发被打湿粘在了脸上,我发现她的眼睛明亮如星星。
“哈哈,下雨喽,下雨喽!”
“姐姐,我们去林子里探险吧?”
“好哇好哇!”
“林子里有老巫婆吗?”
听了谷子的提议,我们都兴奋起来,胆大的麦子第一个向小桥旁的林里跑去,全然忘了出门前母亲的叮嘱。
疯闹一阵,我们坐在树下休息,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树后走来一个瘦高的人影,穿着不合季节的黑色风衣,很是奇怪。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头,宽大的漆皮鞋像一条小船,让人望而生畏。左手撑着把黑雨伞。竟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我们愣在了原地,呆呆的看着这个陌生人,这副装扮让我顿时想起了母亲讲过的拍花子,立刻就想拉着麦子跑走。
但麦子抓住了我。男人越走越近,仿佛在找什么东西。这时我猜出了他,是村子里新搬进来的一个叔叔吗?昨天好像听母亲提过的。
我轻轻拉住麦子潮湿温热的小手,问道:
“这是不是昨天你妈和我妈唠的那个新来的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回头打量了那人几眼,肯定了我的猜测:“是他,我之前见过他,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他蹲在林子里像是在打鸟,还冲我笑,我当时急着回家也没多想。”
雨越下越大了,我们跑出了树林,在桥下避雨。麦子扯了扯湿透的衣裙,冲我眨眨眼说:“哎,你说他大雨天的出来干嘛?”还没等我回答麦子,就看见那男人竟一路跟着我们走出了树林,向桥下走来。
靠近了些,我终于看清了他,一双凶狠的小眼仿佛要把我吞吃入腹。我吓了一跳,躲到了麦子身后。然而,只见男人把伞递到了麦子手上,和善地开口:
“天快黑了,淋雨着凉了可就不好了,你们快点回家吧。”
听见这话,我立刻呆住了。看着凶狠的叔叔,竟会好心地借我们伞?我扯了扯麦子,暗示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麦子却没有多想,还感激地冲他笑:“谢谢叔叔!你家在哪儿?是北边吗?我们明天给你送回去!”
是啊,记忆里的麦子是最诚实不过的,借了人家的东西,她是一定要还的。现在看,要是当时麦子顽皮一次,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男人嘴角一扬,笑了。手指南面:“我家就是往南那棵大枣树下的小木屋,很好认的。”麦子点点头,保证明天一定会送还雨伞,就拉着我和谷子跑走了。
被麦子拽着跑的时候,我看到谷子的红头绳掉在了桥下的石头缝里,麦子一直拉着我,没能去捡回来。我边跑边回头瞥了一眼那男人,他已捡起了谷子的红头绳,在手里摩挲着,被打湿的黑风衣像一团破旧的抹布。
翌日,雨停了,天气变得湿热起来,动一动就会出一身汗。我放学回到家也没有心情去玩了,只想好好冲个凉,再吃上一块沉在井里的冰西瓜。
正当我美美地想着今晚的活动时,院门被推开了,钻进了一个小脑袋。麦子拎着昨天那把黑色的大伞,扭着身子不好意思地开口:“好妮儿,陪我去趟昨天那个叔叔家送伞呗?谷子不陪我去,路又偏,我害怕嘛。”听了麦子的话,我很诧异,为什么不让父母帮着送伞过去呢?麦子才八岁,去一个陌生的叔叔家,虽然只是送个东西,也不太好吧……
麦子见我犹豫不决,上前拉住我的手晃啊晃:“哎呀求你了妮,你最好啦,陪我去吧?明天给你带我妈做的糖糕!”麦子用期待和恳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心里想着甜甜的糖糕,轻轻点了点头。麦子咧开嘴笑了,拉着我就往外跑。
一路顺着林子走,越走越空旷,我和麦子都有点怕了。终于,我看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枣树下,立着一排没有篱笆的木屋。枣树高耸入云,木屋破旧不堪,周围的草地凹凸不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我和麦子来到木屋门前,望着周围脏乱的环境,我有些打怵,“麦子,你,你自己进去吧,我想去草地里方便一下,嘻嘻。”我拉了拉麦子。“小心别被狼叼走了啊,到时我可不敢去救你。”麦子笑着说,露着一排小牙。
许多年后我在书上读到了一个词,明眸皓齿。用来形容麦子再合适不过了,但当时八岁的我只觉得麦子笑起来真好看呀,真希望麦子能一直笑得这么开心。唉,现在想想,如果当初我陪麦子进去,或是让麦子把雨伞放在门口,是不是一切就会改变呢?
我躲在大枣树后偷偷观察。麦子左手握着那把黑色的大伞,右手在厚重的木门上敲了几下。不大会,门从里打开了。我看见那男人露出半个身子,还是穿着昨天的黑大衣。他冲麦子笑了笑,把麦子迎了进去。
我趁机瞥见一眼屋内,对着屋门的,是一道长长的木楼梯,屋里没有开灯,楼梯的尽头漆黑一片,看不清通向哪里。
麦子进去之后,男人探出头,眼睛扫了一圈屋外,又缩了回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躲在树后,没有被发现。天有些晚了,我靠着枣树坐下,眼皮渐渐打起架来……
我是被一声尖利的叫喊声吵醒的。那声尖叫划破天空,像切割重金属时发出的刺啦声,久久回荡在耳畔。
我几乎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认出那声尖叫的主人,是麦子。原本昏昏欲睡的我猛然间清醒了。脑子里仿佛有根鞭子在抽打:“快去,快去啊!”我猛地跳了起来,向木屋奔去。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因为天太黑,我又太焦急,不慎被草丛中断掉的轮胎绊倒,重重摔在地下。还没等我爬起身,木屋二楼的窗户突然亮起了灯光。伴随着一声低沉,警惕的低吼——
“谁!”
仿佛耳边炸起一个惊雷,浑身的冷汗倏地落了下来。我连滚带爬,飞速钻进了旁边人家的篱笆,藏在院子里晾晒的被子后面。身后的木屋里传来男人从木楼梯上跑下来的咚咚声,我战战兢兢地贴在被子上,尽可能让我小小的身子缩在这层保护罩后面。静静地听了一会,好像没了动静,我慢慢从被子缝里望去,这时木屋的门被一把推开,男人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面部扭曲,焦急又慌乱。
男人慢慢转向旁边的院子,望着我躲藏的方向,我再也不敢偷看,抱紧身体在被子中间缩成一团。男人好像停止了脚步。是发现了吗?我听到一声冷笑,伴随男人尖着嗓子的声音——
“昨天和你一起的小姑娘呢?没来吗?真是太可惜了……”
话虽像是对麦子说的,可我却听得冷汗直流,如同进了深冬的湖水里。我幼小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汗。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拔腿就跑进了茫茫的黑夜中。
就在跑出几米后,我回头瞥了一眼,男人手上提着一把斧头,下身裤子松松散散,对着我跑走的方向笑……
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想起这个笑容,我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后面的事情我已记不太清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跑回家,又是怎么钻进被窝发抖的。后来才听母亲说,那天我很晚才跑回家,一回家就爬上我的小床,蒙着被子,浑身抖个不停。母亲看我这副样子,担心的不知怎么好。硬拉开被子,一摸我的头才知道,我发了高热。
记忆里那些天我一直躺在床上,听母亲说,最开始的两天,我只是躺在床上,眼睁着,却谁叫也不理。母亲急的要死,请了几个医生来看,都没有用。
母亲没了主意,听村里人的话,请了一个年逾古稀的神婆。神婆说,我中了邪。需得去邪才能好,于是请了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到我床前跳神。他们拿着棒槌和鼓,就在床前跳起来了。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户户上了锁闩,
大路断了行车辆,
小路断了行人难……”
后来,不知是神婆的跳大神发了作用,还是我自己挺了过来,竟慢慢开始好转了。我能回答一些话了。但当母亲旁敲侧击地问起那个晚上时,我却一言不发。并非我想隐瞒什么,只是这几天的病已将我的记忆蒙上了一层灰。母亲把我的床搬到了窗边,我就每天坐在床上看日升日落,度日如年。
我本以为一切就将这么糊涂地过下去。待我渐渐恢复,准备去上学时,母亲告诉我,从我生病的第二天,麦子的父母就召集全村人,焦急地说自己的女儿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眼前一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凉的夜晚,鼻腔中挥之不去的油漆的气味,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我身体里。
麦子是村里最聪明的小孩,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这女娃长的真俊。”还记得去年邻村弟弟掉进河里,是麦子死命折下一根长树枝才救上来的。现在出了这种事,全村人立刻站了出来帮忙找麦子。
虽然我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也能出门走一走了。一天中午,村民们聚在一起商讨麦子的事,母亲扶我去看了。
正午一点,我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来到打谷场,十几户村民都站在这里,热闹的像集市。歹毒的太阳把这片我曾经最熟悉的土地变得陌生。那时只有八岁的我,也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永远改变了。
迎着刺眼的阳光,我望向打谷场中央的高台上站着的寻找麦子的人,是几个平常就稳重的叔伯。我一一观察他们的神色,努力在他们或沮丧或无奈的脸上读出麦子已经被找到的消息。两个,三个…然而,在靠近打谷场边缘的两三个人里,我看到了一张我毕生都不会忘记的脸!
正午的阳光使人燥热,我却在与那双灰暗无光的眼对视后,感到浑身冰凉。母亲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赶紧扶我到一边坐下。
泪水涌上双眼,我认出了他是谁,我想要告诉大人!年幼的心脏中有一股灼热的岩浆在流淌,我想要站起来,跑到高台上!
却迎面又一次对上了那双小眼。
我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那男人也认出了我,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被母亲一路水淋淋的抱回家。
再睁开眼时,我发现我又躺到了床上,一直躺到了秋天。母亲怕我憋闷,每天都给我讲外面的事。麦子在打谷场东边的小水塘里发现了,发现时的场景,母亲没有跟我说。
母亲坐在我的床前,一遍遍抚摸我,神色憔悴,却又硬撑着笑容:“多好的女娃,还记得不,你刚上小学那年,被人欺负,饭被扣了一地,你回来跟我哭,是她为你挡了回去。妮儿啊,真傻,真傻。”母亲拉着我的手逗我笑,但我却看到了她眼里的泪水。也不知道那时八岁的我,是否已经懂了母亲的难过。
我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缓慢而悠长,当我再次回到学校时,已是初冬了。家家户户开始把冬储菜往地窖里搬,为过冬做准备。
那时小小的我不解地发现,人们好似忘记了麦子一般。她的母亲又怀孕了,穿着火红的花夹袄,小腹隆起,喜气洋洋地指挥两个儿子搬菜,活像个大肚子佛,脸上一点忧伤的神色都没有。
平日里拉着麦子说话的爷爷如今笑着对麦子母亲说:“这次一定是个带把的!”八岁的我想不通这一切,只能回到与麦子玩耍的小桥下,一坐就是一天。
听村民说,秋末的一把大火,烧毁了那座木屋,男人已经走了,留下一地毫无生机的焦土。
我又来到了那座木屋。
木屋已不能算作屋子,满地残破的木块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我站在雪地环顾许久,曾经漆黑的夜和如今白茫的雪交织在一起,我安慰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以后的几十年里我嫁人,生女,也生了一个和麦子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麦子这个名字。记忆中的麦子还是七八岁,在雨中冲我挥手,露着一排小牙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