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何犁 发表于 2026-04-18 20:52:11 阅读次数: 23472我们知道,在她看来,雪几乎是形而上的。她只见过两次雪,因为她一直生活在南方;她今年正好十七岁,因为这是最好的年纪。
第一次见到雪是在八年以前。那是一个天色晦暗的冬日,直到将近正午时分,道路都被阴冷的灰色笼罩——乌云严严实实地捂住天空,简直要把太阳光完全遮蔽。路两旁墙皮剥落的民房里,长满老年斑、静脉突出的双手执起锅铲,把冻在一起的五花肉片分开。她蜷着身子躺在里间的床上,用手紧紧掖住被单。她是被冷醒的。昨天晚上母亲忘了给她换上棉被。
她已经醒了好久,但身子动也没动。她原本打算一直躺到父母中午下班回家。那时她就不得不在他们的催促下从床上爬起来,哆嗦着系上棉衣的纽扣,再到楼下的卫生间去洗漱。而此刻,她只想把脸贴着枕头,漫无边际地遐想,不时回想梦中情景。可是,下雪了。
下雪了!邻居家的小男孩跑出来大叫。他自己的心灵是如此空白、质朴、感觉不敏锐,一个冬天所带来的困苦与不幸,暂且不能将它触及。因此,当一场小雪不期而至,这场雪就成了世界的天平上唯一的砝码,使其毫无疑义地向快乐那一端倾斜。但是,当许多年过去,等到他初尝世事之艰难,就会明白他眼前的世界已然在不觉间成了一个赌局,而这个下雪天的记忆,连同他所经历的短暂时日里的其他雪景,将会成为使生活延续的仅有筹码。
她一下子把已经合上的眼睛睁开,屏住呼吸,转过耳朵对着窗外。直到声音愈发嘈杂,笑声越来越大,她才确信,现在真的是在下雪。接着她飞快地坐起来,换上棉衣,把腿塞进棉裤里,拉开房门,噔噔咚咚地跑下木楼梯。白天,一楼的大门总是敞开着,雪花似乎给灰暗的日色增彩,让屋里屋外都亮堂了一些。显然,这并不是雪花的作用,因为这场雪实在是太小了,雪粒只是稀稀疏疏地落下;恰恰相反,我们或许应该将此归功于九年来的无雪。她跨出房檐,抬头看向天空。毛坯房的天花板;走廊顶上星星点点剥落的白色油漆。毛坯房——这是昨天她和父母去看房时知道的新词语。她想接住飘落的雪花,看看它们是不是像科普书上画的那样有六角形的结晶。但没有一片雪愿意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她又伸出手在空气中乱抓一气,可是一样什么都没抓住。雪渐渐变小了。等到屋里的大人们也终于出来看雪的时候,雪已经完全停了。
第二次就要等到初中了。她一时也不确定是在初二还是初三。期末考试的前一天下午,她和一个朋友一起走回家。朋友怀里抱着一大叠资料,走路都不稳了,所以是她在打伞。朋友走得比她快,老是不小心把头撞在伞面上,逗得她直笑。风呼呼地吹进她的耳朵里。她帮朋友扫走身上的雪。雪像白发。
他们在路口停下。路灯按时亮起。天色暗下来了。纷飞的雪花在灯光下萦旋,形成一道橘黄色的光柱。雪片被风高高扬起,贴近灯罩的时候,便融入一片光晕之中;随后它们又缓慢地落下;一辆汽车从他们身前驶过,于是雪花们再次乘着气流腾空而起。雪轻叩伞面的声音如同被人为降调的、褪去了金属光泽的甘美兰,绵柔而又悠长,仿佛初春时节拂面的小雨。
“哎哟。”
从路口往左一直走就是人工湖。要去那里玩一会儿吗?也许雪能一直下到明天。那地面上就会有积雪,她们就可以堆雪人了。到时候人一定很多。也许她们就会走散。那得把手机带好,微信联系。她们可以顺便买点吃的。不对。广场那些摊位是去年才开起来的,初中时还没有。她突然想到,毕业之后她们就没再见过面了。我应该找个时间约她出来吗?就在半书房门口。
“久等了。”
“我才刚到几分钟。”
她和朋友一起往广场走去。她说不清楚是谁在主导着方向。是朋友,还是她自己?好像她们都只想顺着对方的心思。她低下头;脚下的地砖一步步后退。广场一头是一个大大的舞台,一个小女孩拿着话筒,用刺耳的声音不着调地唱歌。伴奏的架子鼓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们挤出人群,到了广场的另一边。这里人少一些。她能感觉到,朋友正在努力寻找话题。粗粝的沉默在空气中炸响。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和不负责任。我根本就不应该约一个两年没有见面,甚至都没怎么联系的朋友出来。
朋友怀里的课本和试卷滚落在地上。风吹过来,哗哗地翻动着书页。几张试卷被刮到了马路上。她想帮朋友把它们捡回来,但它们被风越吹越远,一直到了马路对面,中途还被汽车碾过好几次。她只好作罢。
她回过头,只看到朋友笑得气都喘不上来。
“明天就考试了,干脆不要算了!”
朋友抹掉课本上面沾着的树叶和泥水,接着把还能捡到的试卷都扔进了垃圾桶里,兴奋地欢呼起来。
“已经是绿灯了!我们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这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另一座屋子的屋顶。层层叠叠的瓦片上长满苔藓。她住的民宿就在港口附近,每天吹来的海风剥落了好几块墙皮。房间布置很简陋,只有两张床和一套桌椅,连床头柜都没有。但这毕竟是在岛上。相对来说,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她原本打算住在一家噱头很大、据说建在岛上天然洞穴中的宾馆里,但那里的生活设施显然比这里还要糟糕。
现在是淡季,下船的游客并不多,没有夏季里寻常的喧哗。但港口的鸣笛声仍然稍显吵闹。
雪降之上还是雪降。她多么渴望拥有这样的词句啊。为何我的渺小仍然得到盛开?
她磕了磕稿纸,把它们理整齐,接着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探出头去。浑浊的黄色海水向无穷远处铺展开。在祖国东南这个终年炎热的小岛上,她伸出手掌,恰好接住八年前故乡天空中飘下的最后一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