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密钥
李希骋 发表于 2026-05-23 17:30:46 阅读次数: 36121我知道没有多少人在听我的课。阳光温暖,水波温柔。他们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躲在那里。与其听旧三国,古战场,跟我兵戎相见,他们更愿意盍上眼帘,在各自的珊瑚湾中待至黄昏。下了课,地砖上人影散乱。我呆坐在讲台,一杯茶冷了一半。温一温余下半杯茶水,看见一个女生从后排挤开人群,我渐渐看清了她的模样。她走到我面前,意外地伸出手,我们奇奇怪怪打了招呼。我打量着她,脑海中并无此学生的印象,按理来说选这类课的学生中,女生少之又少,我不应该没印象的。女生拨开前额的刘海,她那月牙似的眉眼与红润的双唇在夕阳中一展无余。
李芜,我的新助教。我还是不明白,她不偏不倚选了一个濒临取缔的课程,听我讲那些死去活来的英雄列传。
也许过个几年几十年,我讲的陈年往事又会被学生青睐,也说不清。我的课就像是揉进了一些国学与历史的非虚构小说,还是这个学校里选修课的下九流。李芜在这倒是挺轻松的,学生越来越少但也没绝后似地一阵子来几次。总之这门课关不了,也兴不起来。李芜有时候会替我讲课,我就坐在那些置身桃源的学生中,望着台上李芜顾盼神飞,我明白了学生们为什么不爱听这门课,可我跟李芜还是得讲下去,我和她的学历或许除此以外也不剩什么选择了。
在讲课这件事上,李芜一直以来都很热心,她反倒像是个学生,在备课时不断向我请教。我觉得她有些特别。在这个专业中,这门课程比较封闭,直到和李芜熟络起来,我才开始不那么孤单。每次下课后都到了傍晚,我和李芜经常会在学校外围散步。我们聊天,看风景,河面粼粼地漾着金光。我发现即使年长李芜十岁,却仍算得上年纪轻轻,未失童真而成熟了几分。当现实形销而立,我开始饮酒嗜烟,身材走样,现在却在李芜的身上看到我的影子。我们彼此都沉郁地对比着古今乱世,让这些已然隽永的故事继续流传下去的人们无足轻重,我们更像是愿意在旧历中遁逃,回避世事不宁的叩问,在成王败寇的英雄主义里消去时间的踪迹。只要有机会,我们就去校园里的河道旁散步,讨论课程,彼此挂帅上阵,博弈局中。
千禧年到了。在这个世纪之交的元旦,李芜带我去了她的出租屋里吃饭。房子不大,但很整洁温馨,李芜在厨房里炒菜,我就在她家小小的阳台望着楼下的马路。有人在行道旁放鞭炮,火光在四起的尘埃里耸动。一年时间,我攒了不少钱,我戒酒戒烟,因为和李芜独处时怕她闻见酒味与烟气。闪闪发光的日光就这么过去,而今天下歌舞升平,喜气隆隆。我回头望向李芜,热气将她裹挟,一团白雾充盈着厨房,漫溢而出,整个客厅都暖融融的。
李芜穿着红色的毛衣,刘海松松地垂下,掩住了她侧过的脸颊,而窗外光华映放,她眼里秋水流转,又有几分动人与感慨。霓虹化作箭矢,摇摇晃晃靶心失准,整个厅堂涌入绵柔的光芒,我与李芜的身姿在墙壁上逐渐凝滞,无法逃离,沾染了彩金色的情愫。我们抛下电视节目,走上大街,烟花气味刺痛我的鼻翼,然后一滴干涩的泪流下,被我接在手心。天空一声轰鸣,远处的桑塔纳“嘀嘀嘀”响个不停。
年后的学校很冷。李芜不停搓着双手,她戴着绒帽,围巾裹住大半张脸。我们开始想尽办法招徕生源,工资不见多反而因为什么原因克扣得单薄了。依旧是零零星星的几个学生坐在后排,我们陪着帝王将相,轮番上演一幕幕独角戏。几年过去,人们追捧的事物日日换新,热情如洋流换季而转移得渐远。学校也跟着冷清,而梧桐在瑟瑟的风中也萧索了。
有一天周末,我路过学校旁的写字楼,偶然看到李芜一袭正装走进大门,我改变路线正打算叫住她,又看到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把李芜接了进去。我看着李芜的背影与慢慢合上的电梯门,望眼欲穿。于是我坐在一楼大厅,记住手表上的时间。河面已结上碎冰,而有几片河冰冻得严实,太阳也照不进河底。曾经茂密的芦苇,现在残破不堪,倒伏一片,枯败地零碎成粉末。我呼出一口气,结成一团水雾,晚霞把它渲染成得梦幻,李芜的一颦一笑都出于真心,迷蒙了我的镜片。李芜叫着我的名字,我低着头擦净镜片,重新清晰的世界里是满面春风的李芜。她问我怎么在这,我又反问她。“你不知道我们学校不让老师去外面当家教吗?”她说缺钱,笑了笑。表上的时间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我心灰意冷,不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小心一点,李芜一笑而过。没过多久,我们第二次在李芜的出租屋里共进晚饭,她做了一桌东北菜肴,茄子烧得烂糊,土豆软塌且冒着水汽,桌子中间摆着一锅滚滚的炖菜。
她没有辞职,是被无聊的学生举报,学校辞退了她。“没事,那你就好好当家教吧。”“你会不会想念我?”我给她夹一筷子土豆丝。李芜开了一瓶酒。我还没见过李芜喝酒,她双颊绯红,吞下一股股酒液,我接过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没喝多少却有些将醉未醉了。气氛降温,我们无趣地吞咽低度数酒水,打发着难捱的时间。我翻看着桌上的纸条,似乎不少是欠条,李氏开头的名字来回变换,笔画生硬,无法让人亲近,却又有着奇怪的吸引力,让我一次次的翻开表面,试图知晓这堆雪的深度。菜早就冷了,我才看到她不知什么时间给我拨了一块豆腐。李芜已经昏昏沉沉地坐着。她反应过来,晃荡着站起身,送我回家。她止步门口,又折返回屋子内。我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屋子外面安安静静,刮起一道寒冷的楼风,我醒了酒。李芜走了出来,递给我一把钥匙。“以后你想来找我,随时欢迎,如果我不在,你可以自己进来,屋子不会很乱,我每天都收拾。老师,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见。”她突然伤感,我心里兵荒马乱。
我无法想象我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再见面。是的,我不能想象。
李芜的出租屋已被警方先行一步,似乎因为短暂的换班时间,大门没有人看守。我窥探了一会,从消防楼梯绕上这一楼层,然后沿着封锁带的一处缺口,走进李芜的房间。
回想起昨天回到学校,同事小心翼翼地拉着我到旁边,“你之前那个助教,失踪了,有人报警了。”我毫不犹豫拨打李芜的电话,一遍遍的失望印证着她的人去楼空。我不再尝试别的联系方式,一夜未眠。
警察搜查了一遍仍整齐如初。我坐在李芜的床边,思考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李芜的书柜上摆着我们备课的讲义,以及相关的资料书,还有她当家教时会用到的教辅。我看到了一本我送给她的研究资料,那时是她第一天来到学校。我打开扉页,一张相片从页间滑落,我弯腰拾起,看到笑得灿烂的李芜与略显老成的我在一寸相纸中站得笔直。我把相片收好,又把书放回去。门外突然传来斥责声,我准备离开了,回头的最后一眼,看到李芜桌上有一张合照,那是她的家庭吗?李芜与其他人的空隙中似乎存在着一段若有若无的折痕。来不及细想,我已经遇到了一个严肃的警官,我抢先开口,说我是她单位的同事,请问李芜老师是什么情况。他简单解释,又警告我不能再进入案发现场破坏证物,我表示抱歉。
根据警官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一栋高大的公寓,走到地址上的房间前,我按响门铃,一个高大的男青年开了门,一脸戒备,与李芜年纪相仿,“我是李芜的同事,特意过来了解情况。L先生,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他放我进了房门,眼神里警惕不减。L给我倒了杯水,我们对坐于客厅的沙发,中间隔了一个茶几,上面放着一只果盘,一个鲜红的苹果上插了一把水果刀。我小口小口啜饮着水,他拿起那个苹果,细致地一圈一圈削着皮。窗外不巧地下起淋漓的阴雨。L开口:“李芜和你什么关系”。
我恍恍惚惚,L又让我想起了李芜与我碎片式的过往,她蓬蓬的刘海,红色的毛衣,围巾下李芜的脸庞,新年时我们布置教室,给大门上对联,平时一起备课,她好奇的眼神。“我也在找她,她的失踪和我没关系。L先生,我们或许可以谈一谈。”
他收起刀,将苹果递给我。“元旦的中午,我和李芜去西餐厅吃了午饭,平时我会接她去学校。下午她都是一个人回她的出租屋。她辞职那一天我和她吃了午饭,我还问她怎么回事。”L说着,又顿了顿。“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谈?”
走出公寓后,天已经晴了,黄昏的日光深沉厚重,让我原本暴戾的情绪温顺下来。纵使L的敌意明显,我们两人或是此刻为数不多正发自内心地寻找李芜的人。这样想来,我又稍微可以原谅L的无礼与莽撞了。可是,走了这么一趟,我也未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李芜在L与我的世界里仿佛不同,后者永远步履匆匆,杀伐果断,面对L时拥有恰当的冷漠与温情,象征着黑色的漩涡,柔弱,需要倚赖,却从未满足,使得L的耐心不断耗尽又不断产生,推动整个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或许。我摸到了那块冰凉的钥匙。我该再去一次李芜的家里。
天气寒冷,我穿着臃肿的羽绒服,而L先生穿着黑色的风衣,立领掩住脖子,他一低头,就只有冷酷的双眼与我接触。他不会甘心的,他或许还会再找我。太阳落山就进入了夜晚,背后行人的脚步铿锵,L先生会是他们中的一人吗?我加快脚步,污水沾湿了我的裤脚。终于回到家时,天已完完全全地暗了下去。
随后几天,我都在李芜的出租屋楼下观察着,估计警方的人员什么时候撤走。等候机会的时候,我就会想着李芜过去是否留下了什么离开的征兆。学校的课我已不上了,一方面是没有学生听,另一方面李芜的失踪让我实在对曾经勉力热爱的事情失去热忱。有一个下午,我再次去李芜家探点,警车还是照常停在楼下,蓝红警灯碌碌地转着,一边像是血,而另一边是冰封的河水。
我又绕回学校,因为李芜的事情,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来了。河边的草地发了些新芽,坐下来还是亲切的。我拿出钥匙,在阳光下打量着,锯齿边缘已被我翻来覆去,有了一种磨砂触感。我突然发现钥匙上刻了一行粗糙的字,歪歪扭扭,痕迹不深,李芜应该是很努力地留下了这行字。字的内容我和李芜都很熟悉,这是一首诗的题目。萨洛尼卡的钥匙。我重复着诗的内容,盼望着能从博尔赫斯晦涩的诗句中找出哪怕是一点李芜的存在呢?
“如今他们不存在希望和恐惧,傍晚时分瞅着那把钥匙;”
“青铜里包含着遥远的过去,黯淡的光芒和默默的苦楚。”
我握紧钥匙,几乎难以抑制汹涌的悲凉。
“钥匙能开的门今天已成灰烬。”
“它是风流云散的象征,正如圣殿的另一把钥匙。”
李芜就在一座门的后面,她的气息如此温润,透过锁孔的是无声的笑意。我一遍遍试着开门,一遍遍错再一遍遍拧动钥匙,然而门已在千禧年的烟火中焚为灰屑,随风而去。李芜在读这首诗时,也曾天真的问我诗的结局是怎么样的。我们平时讲的故事里的悲欢离合,是否那些英雄人物都是因为生死被固定了,不会在新的故事里拥有续章。“我倒觉得人的存在与消逝,相逢与离去不是绝对的,比如生死,有些人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但你也不会因此而忘掉那些发生过的故事。”这些话都成了如今的安慰,但事情也并非那么糟糕。李芜与我的那些回忆,仍是真真切切,陈旧而又鲜活的。我再次看向手中的钥匙,没有别的字句,仅此而已。
我最终还是找到了时机,警察撤走了。我跑去杂货店买了一个褐色的纸箱,准备去李芜的房间取一些用得上的东西。我再度察看,确认警员都已离去,才放心走上楼。一个人从楼梯上走来,撞了我肩膀,原来是L先生。他没有转头,自己走出了楼道。我打开房门,封锁带仍在,只是有人暴力地扯断了它们。我独自走进李芜房间,收拾着久未取用的物件。当我走出楼下的大门时,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失去光泽,慢慢黯淡下去,我知道我将于此刻永远与一些人和事诀别,不论它们曾经是否存在。
过了几天,天气没有好转。待在家中,犹豫了一段时间,我拆开李芜留下的一封信。L先生在相框的背面找到了它,浏览过后在某一次见面的生活把它交给了我。回想起L给我展示的一些账单,以及他和李芜之间的聊天记录,L一步步后退,李芜的身影在一些力量的推波助澜下努力向前,又逐渐消散,在使用完了自己与L的力量后,终于像是另一个结局里的项羽一样流亡了。我明白为了家人的那些债务,李芜的离开不乏勇气与残苛,她写着一切安好,陌生的文字却无法让人咀嚼出宁静的感觉。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找到她,对于他们来说李芜的消失只是片刻的,然而对于我与无法读懂诗歌的L来说,李芜已经不会再回来了。翻阅完那些从李芜的寓所带回来的书籍,突然很想喝点酒。
外面的街道安静下来,我翻身卧倒在沙发上,踢倒了几个空空的酒瓶。胸口有什么东西突然刺痛着我,迷迷糊糊向那片温热摸去,一个钥匙被我取出,光芒尚且温存。石英制的闹钟跃动着灰暗的密码,满溢的水流漫出时间的边界,滴滴嗒嗒经年不息,终于在这一刻磨穿了我的眼睑,被酒精浸淫的大脑松开了泪腺,放任它在记忆里奔逐,接通了每一条我与李芜看过的溪流,我们就坐在那些无名的小河旁,芦苇飘摇,花絮飞散,李芜的棕发被染成橘色,光点在她的毛衣上跳跃。她向我展示着手中的一把青铜钥匙,它在轰轰烈烈的夕阳里拥有了黄金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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