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悖论

杜撰集 发表于 2026-06-06 05:59:26   阅读次数: 15448

我出生在城市里,出生在闪烁的霓虹灯牌之下。

这里的人与车马从未停下过,而我就坐在不息的川流间的一辆巴士上看着窗外。十字路口车水马龙。在巴士的高速行驶下如梦似幻的重叠成影子。在红灯下,有个有某个人正踱着步,看着表,时不时地抬头。他的一身衣着都很普通,只有怀中的明显是刚买的包在灯光下格外耀眼夺目,但又露出了几分违和感。在他被抽离我的视野时,他的左脚仿佛往前踏了一步,那个举动在红灯下格外引人注目。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往前走,也许会吧。或许他将要要见的那个人是他理智的漏洞,是足以让他触犯规则的情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转过头,看向车内坐在我面前的女孩戴着耳机,一言不发地盯着手机屏幕。当她半侧过头时,只是刚对上我的瞳孔就立刻转过头去,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双眼一时只能紧盯着窗外。她给人一种社交恐惧症的既视感,或许她就是。

她的身旁是一位男人,手机仿佛被坐在前面的孩子拿走了,他拍了拍口袋,仿佛要拿出什么的手终究垂了下来,仿佛再也没有拿起来的力气了。他的瞳孔完全没有聚焦,低着头虚视着自己的脚下。他的神情很茫然,甚至手足无措,仿佛他失去的不只是一部手机,还有他的信仰,他所热爱的,他所倾注的一切。不对,怎么能这么说呢?或许那部手机才是他的信仰与热爱,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灵魂。

还好他们不是我。他们只是霓虹灯牌下的一个个麻木的瞬间,是这个家庭中的行人。

但他们都是我。

他们都是我,但他们都不是我。

他们到底是不是我?

他们到底是不是我啊……

无数人影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

他们有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以及不同的相貌和特征。

但他们都是这个家庭中的一环,是妄想保留着那份倔强的麻木者,是这个家园在记录人口数时的那些±1。

都是我。

我不敢再想了,仿佛再想就会有什么东西无声的掐住我的咽喉。

“下一站到了……”

冰冷的电子音把我惊醒,我颤抖了一下,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这个家园里的一切都总是这样,在本该平静的时候掀起波澜,又在混乱到极致的时候突然平静的诡异。

但平静的才致命。

肩头突然感觉被人敲了一下。我转过头,是一个陌生人,手中拿着笔和纸,对我笑着:“同学你好,我想坐在窗边画一张速写,能和你换一下位置吗?”

我立刻点头,坐到过道旁的位置上。

他画的速度很快,右手微微颤动,左手按着纸的一角,仅凭几笔就画出了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他在右上角写下了一句话:“好难形容啊,这座城市。”

他画的酣畅淋漓。

他的眼神专注的让我不敢打断他,更不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专注的麻木了一般,但又不能与刚才的三个人相提并论。

“说起来,这个城市,真的好难形容啊。”

我嘴唇微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它有时是物质的,金钱味道弥漫;有时它充满科技感,工业白烟四散;但吊诡的是有时它却有着疏离和冷眼旁观的气质,甚至是哀哀的艺术感。

你说它温暖,善解人意,它有时能将一个人逼成一条狗。说它冷漠,不近人情,它有时又能让一条狗活出一个人样。

它就像是正负零,正负都相等,所以失去了正负性。

它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所以被剖离了形容词。

这么矛盾,都快成为一个悖论了。

而这个矛盾的家园中偏偏行走着那么多人,他们穿梭在悖论之中,是那么的不同,又是那么的相似。他们行走在天平的两端,一端叫麻木,一端叫信仰。有的人陷入麻木,让自己戴着耳机沉浸于虚拟,有的人努力的走向彼岸,在呼啸而过的巴士中画着自己热爱的速写。

他们在清醒中沉沦,又在沉沦中清醒。

他们一边讽刺着那些故作深沉的喜欢和虚伪做作的无病呻吟,又在城市的汽笛声中和雾里表演着像有无尽深情。

他们堕落得那么理所当然,又追寻得那么义无反顾。

他们……好矛盾啊。

就像个悖论。

不对。

是我们。


我出生在城市里,出生在霓虹灯牌之下的这个家园。

这里有围墙,也有信仰。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