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纪念一个在春末死去的朋友
止我核 发表于 2026-05-30 23:50:56 阅读次数: 2301 和H初遇是在另一个春天,我们一同去埋葬在走廊里死去的鸟,因而相识。“玻璃降解的时间是一百万年。”他说。如果玻璃变成碎渣,它所折射出的光亮会放大百倍。可惜鸟儿的颅骨撞不碎玻璃,玻璃外的世界依旧澄澈而通明。
02 泥土堆成的坟冢,是隆起的小腹。插香的孔,是连接脐带的地方。后来经过雨季,水汽让坟上覆了青苔,也让土渐渐平下去。然后我们便抚着手掌说,它回去了。那个春天,多风多雨,先是雨,然后是大风。水土都流得极快,时间也一样。
03 大风席卷过香樟的新芽,幼嫩的叶柄近乎被风折了过去。树叶有两面,叶背的颜色通常浅许多,浅的接近白色。并不是绝对的白,白的质感不接近纸,不接近严肃,不接近纯粹。可就是这样的白,好像让我听见了树的呻吟,叫喊,病态。新绿的叶面下,静态的秩序下,有风里涌动的白。我苦心想画下那些叶片的形状,只是临着摹着,叶片开始变圆,开始失去特征和棱角,就这样一直继续着,在笔和纸面的刮擦声中,叶子都变成了弧度极温润的卵圆形。
04有时我们谈起生长与埋葬。他说“日后要树葬”,他说“不必纪念我”,他说“坟墓和碑文是无聊的东西”。每当我们倚着窗子,谈论这些的时候,我的额角便隐隐发疼。在土地上躺下的时候,感到天地展平,一直到时间变回圆形。我们被包裹,变回悬浮状。不着边际的迷蒙和温暖。钝物撞击着眼角,无色的泪留下来。闭上眼睛,三原色重新在跳跃,复现胚胎般的图谱。在H家乡的山头,人们将木兰视为护佑生死的山神,万物死后会变成木兰叶,落下来。每个人舀一点水,再舀一点,叶作舟,驶走了。
05站在池水边,看鸢尾滴泪,看莲叶交合。鸢尾从水里直挺的生长,莲叶沉入水中安眠。倒影里的色彩极不真切,现实中的记忆未曾远离。我时时叩问这抹过于平静的水面,问“他的病会好么?”,问“他何时再回到我的生活里来?”……我本以为绿色的水,绿色的植物会知道一切,但它们只是三缄其口,漠然的,哑然的吸纳我的焦躁,从背后把我环绕。
06 有些东西,本来就在春天生长,夏天死亡。只有春天的绿色是绿色,夏天的便不是了。夏天的绿过分烧灼,过分的有侵略性。它们像火一样,落到了绿色的反面,它们全然是红色的。真正的绿只能留在春天。然而绿其实并不知道什么。
07-70 而鸡爪槭的种子,边缘泛着粉红,内里是嫩绿的,我想以此把春末交给他。这是一个好时节。我揪下树梢的种子,为了不让风把它吹走,为了不让掌心把它攥皱,我轻轻把它放进兜里。可生机好像已从其上剥离,它被再次掏出时已变得萎蔫而皱缩。H在记日簿的扉页上抄了这样一句:“苍天和大地是两面巨大的、合十的手掌,我们在其中,都被祝福。”朋友,请允许我今天我用一枚种子来祝福你。祝福你的留下亦或离开。
60 我面对H是向来是羞怯的,惯常也不习于在交谈时望向别人的眼睛。只是在人们眨眼的间隙,我会瞥一眼他们眼皮上的毛细血管。眼皮上的血管大都是青色的——娴静,内敛,合于春天。只有H的是灼人的红色,在对话空余的停顿间隙里跳跃着。当我眼角的血丝变为绿色的藤萝包裹住脸,火光便淹没了躯体的轮廓。那个春天,我常常在房间里穿着拖地的笨重牛仔裤和轻而薄的背心,这让我感到髋骨远离地面,和最真切的土地隔离,浮动的感觉接纳了我。
50 墓碑上的字还没有变红,像正在把血缓缓注入花瓣的静脉。我只把海棠和银杏烧给你,不要在天上有钱,变回怨鬼来人间。在另一个,或是下一个春天,当红色又一次消弭于玉兰的白,当鸢尾和莲叶又一次凝望着水面。你也许会回来。你大概是会回来的罢。
40 H曾经说,他的家乡无松无柏,种的最多的是玉兰。玉兰一向是先开花,再将旧叶换新。祭扫的路上,清早新鲜的空气中发酵着昨夜的陈腐。“我们应当允许停留。”旧年间他拾落叶时,都会说这句话。忆起他曾在我耳边游荡的声响,泛涌的戚哀撂倒了我,我又重新,久别重逢的,躺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天地再次把我包裹住,时间再次变回了圆形。我也捡起一片宽厚的木兰叶,在叶脉凹陷的褶皱里放水,让叶片更沉,那样是不是就不会走了,而是会在风里睡去,在土里安息。
30 坟上有卵圆的凹槽,照片还没有放上去,素白的底像胎盘里的混沌。我看着那素白的底,只是看着,看着那卵圆的轮廓,只是看着。着了迷。坟头自然的生出了些草,白色的根连绵成线。线没有尽头,它向前方的深山伸着,顺着眼角的方向伸着。这样的白对我是很熟悉的,只是熟悉,我记不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白,这样的轻柔,这样的没有定力,这样的不“白”。那条连绵而隐约的白线,像船上的绳索,它一旦成型,我便自作主张的以为,可以用它,把你从地里拽起来。
20 这个春天,多风多雨,先是风,然后是大雨。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狂的时候,只好用手摩挲过坟头乱生的野草,让触感接替所有情绪。草茎被指甲划伤时,会用它黏腻的汁液来抵抗。我极力撑开指隙,那些粘液令我感到无比的潮湿和拥挤,辟出的那条窄窄甬道,一瞬间闪回出脐带的模样。我用的力道实在太大,几乎要把自己压倒一般。
10 等玻璃也化为土壤,世界还会那样明净么。后来我翻到了他的记日簿,那一天写的是“其实我觉得我埋葬的并不是鸟,在那时,我埋葬的好像只是羽毛罢。”看到这样的字句,我感到胸口有一块玻璃,它一直都在,顿顿的、直愣愣的将我和这个世界隔开。重新看到这样的字句,玻璃似乎变成了碎渣,刺着我,戳出一个小口,好像有些光亮隐隐透出来。风从那里随快意呼呼的吹过,时间从那里随痛楚潺潺的流出。鸟儿的龙骨突变成碎片后,何时再飞起来?
可是它已经飞走了。
可是你并没有走。
写在最末的话:
敬今春
死亡本就和生命一样狂野。
这是一次突破个人生命体验的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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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清 |
张利利 |
金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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