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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父亲的儿子

金十 发表于 2026-05-17 11:23:51   阅读次数: 170681

六岁的时候,一个孩子开始了对父亲不可名状的恐惧。我,这个父亲的独生子,坐在农家大院一棵老槐树的枝头。那时夕阳正停在我的身后,像一个父亲,无声无息目送着我的背影。而我父亲的儿子,六岁的儿子,坐在院门后的土地上,玩弄着枯枝和石头,迎接着他醉酒的父亲。

我的父亲提着小半瓶啤酒,迈过院门下的土地。他的儿子站起来笑着,把鼻涕流进嘴里。我父亲晃过去,在他儿子的小腹上踹了一脚,把我和太阳从枝头震下去。我落在树下,抬头却见我父亲的儿子挂在槐树枝头,望到他哇哇的哭声一直留在院门。后来,我父亲的儿子抱着树枝睡着了,而他的哭声抱着石头一夜无眠。

我父亲醒来后不久,他的儿子哭着跑进卧室:

“爸爸,肚子疼。”

父亲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然后坐起身,拍了拍他儿子的脑袋:

“昨天你娘是不是又给你吃剩饭了?我跟她说了多少遍剩饭倒掉倒掉,不要舍不得,她就是不听。你娘呢?”

说完,我的父亲呜呜地哭起来。

我父亲的儿子并不知道他的母亲去哪了,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有给他做饭。自从母亲消失之后,过年过节家里少来许多客人,父亲除了跑长途走差也鲜出家门。我父亲的儿子跟着遭了殃,硬是从小子变成个黄花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窗口露个脑袋就可能遭到心情不好的父亲一顿胖揍。相比之下,父亲出差拉货的日子显得自由很多。由于祖父母早年去世,我父亲的儿子独自在家无人照顾,就可以在饭点弯腰驼背到村里的老年食堂装老人,吃饱喝足便混到王大妈开办的私人幼儿园和小孩一起玩。

父亲跟他的儿子说母亲和别人跑了,但他的儿子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和别人跑,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小学前,父亲一遍遍嘱咐他的儿子:这事一定不能和别的小孩说,这事要保密知道吗。父亲越不让说他的儿子就越好奇。终于我父亲的儿子还是和他的同桌说了:我妈妈和别人跑了。同桌听完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他妈妈和别人跑了!同学们都笑起来:他妈妈和别人跑了!我父亲的儿子一想这是好事呀,他们都替我开心。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

“爸爸你先别哭好不好。妈妈不在家。妈妈没有给我吃剩饭。爸爸我肚子疼。”

父亲哽咽着问为什么肚子疼,他让他的儿子仔细想想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爸爸,不是我吃坏了东西,是你昨天踢了我一脚,到现在我肚子还疼。”

父亲忘记了哭泣,盯着他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使劲拍拍自己的脑袋:

“昨天爸爸踢你了?”

他的儿子点点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什么时候?”

“昨天呀。”

“昨天什么时候?”

“下午。”

“下午我不是不在家吗?”

“那是晚上?”

“晚上我没有睡觉吗?”

“那是下午晚上的时候?”

父亲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我的父亲抱起他的儿子:

“今天爸爸不去上班,在家陪你玩,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的笑声从地上长起来,高过了父亲,高过了屋顶,高过了槐树,一直长到村里人开门就能望见的天海。我们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离开村庄来到城市找到一座游乐场。父亲陪着我玩了木马玩了秋千玩了海盗船,最后父亲把我抱上蹦床,我说:爸爸,天好黑,那边亮起的灯像不像我手里的棒棒糖。

玩累了,父亲把我抱到家里的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哄我入睡。睡着后不久,我坐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弯曲,变成了一棵龙爪槐。这时父亲冲进来,浑身酒气,提着我的脚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我父亲的儿子在半梦非梦的状态下,被父亲随手扔出窗外,挂在院子里的龙爪槐上,放声大哭。

我站在树下,听着他哭,听着他嘟囔。我说:孩子,跑吧。

我父亲的儿子在之后的日子里每天都往外边跑,常常夜不归宿。后来这事被邻居王大妈得知,就告诉了我父亲。

我父亲的儿子在一个清晨回家,看到他的父亲站在院门口。顿时鸡鸣狗吠乱成一片。太阳在天边上蹿下跳,可就是不肯升起来。他一边琢磨着父亲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一边踱到父亲跟前。父亲叫住他,他抬头望向父亲。

“你昨天晚上哪儿去了?”

“去小苹果家睡觉啦。”

“为什么去小苹果家睡觉?”

“因为小苹果是我的好朋友。”

“为什么不在家睡觉?”

“在家睡觉你要打我。”

“我打你?又是我喝醉酒打你不成?”

我父亲的儿子点点头。

父亲沉吟半晌:

“那好,以后我不喝酒,但是你晚上也不准出去玩。白天我不管你,天一黑你就得在家呆着,按时睡觉,听见了没有?让我发现你晚上玩疯了,我打你!”

我父亲的儿子慢慢地点点头。

我父亲的儿子没有上过幼儿园,不认识数字,也不会辨认时间。为了准确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什么时候回家不会挨揍,他就屁颠屁颠跟着小苹果的母亲。

小苹果的母亲是村里的小学教师。我父亲的儿子天天跟着她问这问那:太阳什么时候会落山?下午五点和十七点有什么区别?早上六点之后是九点吗?

终于在我父亲儿子的不厌其烦和小苹果母亲的歇斯底里中,我父亲的儿子能在太阳扒着地平线苦命挣扎的时候吃完饭并及时赶回家中。

冬天天黑的早,有些时候老年食堂都还没有备好晚饭,太阳已经不争气地落山了,我父亲的儿子只好饿着肚子回家。接连几天不吃晚饭,我父亲的儿子实在受不了,我便给他出了个主意:爸爸是今早出去的,按道理说他今天不会回来。你就留张纸条,说你实在太饿了,去食堂吃饭,我想爸爸不会怪你。

我父亲的儿子急急忙忙备好纸笔。拿起笔他愣住了:我不会写字啊。

诶,这是个问题。要不找王大妈传个话。

王大妈坐在家中院子里,和一堆老太太们嗑瓜子闲聊。

“王婶。王婶!”

“那个小刘啊,他是大学生,又一表人才的······”

我父亲的儿子跑过去拽着王婶的衣角:

“王婶,王婶。我爸爸回来你就跟他说:我太饿了,去社区食堂吃饭了。”

王大妈转过头来瞅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老赵,你家不是还有个女儿嘛,我记得都二十一了······”

我父亲的儿子飞到食堂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吃饱喝足走上回家的道路。

好巧不巧,小苹果和一大群小孩在食堂门口追来跑去。

我父亲的儿子在一旁矗立良久,最终追了上去。

他们跑过小巷,跑过马路,跑过小桥,跑到王大妈门前。他们不跑了。他们扒着院墙听里面的声音。没过多久王大妈发现了他们,笑呵呵地出来,拉他们进院吃糖果。所有孩子都在笑,但并不是都很开心。

第二天傍晚,从院门口滚进一个啤酒瓶,把本来弯曲的龙爪槐照成了一个球。我父亲的儿子挂在在枝头睡着了,他在梦中呢喃:

“妈妈。”

我父亲的儿子抱着一桶老母鸡汤面,提着两瓶啤酒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今早刚贴的春联。春联贺岁,上联是“满门和顺平安福”,下联是“阖家欢乐富贵春”,美中不足的是“家和万事兴”的横批贴歪了。我父亲的儿子皱了皱眉,捏着横批的一角想向上提,奈何贴得牢固,也只好放弃。

一进门,我父亲的儿子就看到我灰头土脸地坐在床上,又皱了皱眉:

“大过年的干啥这么丧气,起来起来,看我给你带了啥好东西——老母鸡汤面。过年吃点好的,别吃那两块钱一包的方便面了哈。”

我点点头感谢他的好意:

“今年过年你又不回家?”

“我这不回来了吗?”

“咱爸打电话问你,你咋回答的?”

“你爹那个老古董不知道变通,春节假期三倍工资,大学毕业不好好挣钱,着急跟他过年干啥。我就回他:忙,明年再说。”

“你已经五年没有回家过年了,是钱的问题吗?”

“春晚八点钟开始,我得赶快把面泡好。”

我父亲的儿子坐在我旁边,又端了一张板凳放在面前。板凳上的泡面氤氲缭绕,手机上的春晚笑语欢声。十五平米的小屋灯红酒绿,夜深人静的城市纸醉金迷。我父亲的儿子旋开一瓶啤酒就吹了起来。

啤酒泠泠作响,像流淌在山间的溪水。溪水一碧万顷,像是将满山的翠绿倾倒其中。汇流成湖,烟波浩渺,我漫步其间不知身处何境。

好奇于水中之景,我伏下身去。眼前出现一道农家院门,一个小孩坐在门口玩着枯枝和树叶。父亲晃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那个小孩飞了出去,飞过了槐树飞过了村庄一直飞到市里的一所二本院校,他再也飞不动了,重重地摔在地上,浮肿成一个青年。青年励志毕业之后要继续他的旅程,飞过高山飞过大海飞到连电话也打不着的地方。但是现在的他,在大年三十没有回家,坐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春晚,喝着两块钱一瓶的啤酒。他不胜酒量,一杯即醉,仰卧在床,昏昏睡去。

突然水中一声咆哮将我惊起,发现自己已扎根于岸边,成为一棵苍老的龙爪槐,弯腰驼背凝视着水中的男孩。男孩躺在床上,双手在空中不停地乱抓,似乎想留住什么,又或许是在噩梦中不断挣扎。这时放在板凳上的手机响了,交警大队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初一早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我父亲的儿子被交警大队的电话吵醒。他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企图忘记溪水在梦境中流动的感觉。

“喂!谁啊!大年初一大早上还让不让人······你们是交警是吧?哦哦,大年初一还工作呢这么敬业——新年快乐啊,新年快乐——那我是犯什么事了吗?”

“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伤亡者是您的父亲,我们现在正式通知您:伤者经医院全力抢救无效,已经不幸身亡,请您现在马上过来一趟,带上身份证,我们有手续需要您办理。”

手机不停地颤抖,尖叫。

“我们会将相关地址发在您的手机,请问您什么时间前来处理?”

“我马上来。我马上就来。我很快就到。”

我父亲的儿子挂断电话。我父亲的儿子站起身。我父亲的儿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开始呕吐,他把昨天晚上的泡面吐了出来,他把罪大恶极的啤酒吐了出来,他把一肚子苦水吐了出来。他开始干呕,却感到胃里一阵轻松。他停止了呕吐,感觉自己一整轻松。

他坐在床上。拖把清理完一片狼藉的地板,接着垃圾桶吞下熟睡的啤酒瓶和没吃完的泡面。水杯吃力地抱起暖壶,往自己的头顶浇下热水,还顺手加了半勺盐和一勺白糖。嘴唇则与其密切配合,一直等到水温刚好,才开始相当严密的水体交互手续。不一会儿,一辆的士载着一碗热粥停在楼下。

他坐在警局。在提交亲属关系证明材料签署一系列法律文书观看了事故和抢救的相关过程与肇事方斗智斗勇争取更多合理赔偿并通知父亲的保险公司进行代位追偿之后,我父亲的儿子取得了我父亲的遗物——一部手机,一个装有证件的钱夹,一袋面目全非的鸡蛋和一只未拆封的皱褶红包。一个月后,当我用自己的生日解开了父亲的手机密码,我父亲的儿子才会知道,我的父亲有一条没有发出也没有删除的消息:儿子,你不回家,爸来陪你过年。

一出警局,我父亲的儿子就直奔殡仪馆。他匆匆扫了一眼父亲苍白的脸,便签署了遗体辨认确认书,开始火化流程。我父亲的儿子坐在观察室内,脑子里不断盘旋着一段文字:把大象装进冰箱需要三步。他看着工作人员把父亲的尸体推进火化炉,他等待着父亲的尸体在炉里烧成灰烬,他把父亲的骨灰装进寿盒。我父亲的儿子把父亲的骨灰盒抱在胸前,他低头看着,就像看着他六岁的儿子。

当他抬起头,人已站在墓碑之前。身后的远房亲戚悲痛欲绝痛哭流涕哀声一片,而我父亲的儿子盯着墓碑一声不吭。“先考黄公默山之墓。生于一九六八年七月廿六日,卒于二零二零年二月十日。”如此长的一行字,足以让我父亲的儿子一直凝视到酒席摆好,身后的呼天抢地换成饭桌上的大快朵颐。

我父亲的儿子盯着桌上的啤酒瓶,它把院子里本来弯曲的龙爪槐照成了一个球,一个男孩挂在树枝上。我抬头再看,院子里哪有什么龙爪,枝条上也没有挂着男孩,只有一棵老槐树伸展着它的身躯。我提起酒瓶,挺身离席,所有人目送着我爬上老槐树的枝头。极目远眺,在路的另一头,一个父亲牵着一个儿子,走过村庄走过城市走过游乐场,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把啤酒瓶重重地摔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的爸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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