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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会变成盐柱(上)

素ye 发表于 2026-04-11 23:55:33   阅读次数: 20

世纪初夕阳还没有燃尽的时刻,我一直不断地、不断地在想梦生。想梦生就等同于在想我自己。十五岁那年,梦生是我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我只将我的秘密告诉了他一个人:我怀疑父亲的房间里藏着一具尸体,在那个夏天不断地散发出腥臭的血液味道,并隐约有弥漫到家中各处的趋势。当我战战兢兢地向梦生坦白一切时,他只是微笑着对我说:阿蝉,你的鼻子真灵啊。梦生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小石头,“咻”的一下扔进水池,姿态非常潇洒。他悠悠地转过身来:那么,我们走吧。去北京怎么样?三点钟的阳光之下,梦生整张脸仿佛掉进水中,雾气蒸腾起来,我吸了吸鼻子,只闻到空气中灰尘飘浮的味道。鬼使神差地,我说,好。若干年后回忆起这段往事,我总是惊叹梦生洞察人心的能力。哪怕认识以来我从未提过一个“走”字,他也能一击制胜,直接猜透我的想法。也许在经年累月的陪伴中,我们已经培养起了超越语言的默契。这也是为什么我和梦生可以那样要好。那时候,我还不认为预言与猜测,其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厄运。

 

我是一个生性不安的孩子,直到很久之后我才会意识到这点。我们的村庄曾经流行给孩子取动物的小名,据说这样可以避免他们过早地夭折。我就是这样跟着一群猫儿狗儿牛儿长大的。在无数的家畜、鱼鸟与昆虫之中,父母为我选择了阿蝉,一个古怪的名字。他们或许是希望我拥有像蝉一样高洁的品格,却忘记了蝉是一种单薄而脆弱的物种,在地下蛰伏十数年,破土后只有一个夏天的寿命。而十五年的时间里,我也一直像蝉一样忍耐着寒冬过去。我希望过上像蝉一样离群索居,只用放声歌唱的生活。父亲很生气,他一直认为我不像他的孩子。那时他还是矿山公司某部门的小领导,去北京参加过劳动模范表彰,水晶奖杯摆在我们家最高的柜子里,每天膜拜欣赏。他跟我们细细描述首都居民如何行走,如何交谈,如何优雅地吞咽食物;卢沟桥有五百零一只狮子头,北京至少有一百栋百米建筑。说话时,他一贯沉默的嘴唇翕张,言辞中没有半点虚假,动情处声音颤抖,几欲落泪。父亲一直等着重回北京,期盼我考上首都大学继承他的衣钵,我却屡屡让他失望。他愤恨的眼睛永远盯着我,如影随形,身上飘着几米外都能闻到的机油味和金属味。矿山公司倒闭后,他身上又多出了劣质尼古丁味。我不愿承认,那味道常常令我作呕。 

我对父亲固然有无穷的怨言,但客观来说,他对我还是非常不错。下岗后他也竭尽全力,尽量不在物质上亏待我一分一毫,从小到大,我用的文具穿的衣服几乎都是同龄人中最好的。我知道多数男人一生都很难付出这样的爱,我也未必能做到:可能我天生是个冷心冷情的孩子,需要比常人更多的爱与关注才能换回十分之一的好。而他偏偏是我的父亲。有次我跟梦生说我恨我爸,他斜着眼睛不屑地看我:你嫌弃那你跟我换呗。他爸爸是有名的酒鬼,喝醉后经常打人,打跑了老婆又把自己打进拘留所,一直打到第一监狱才消停。而父亲从未打过我,唯一一次是因为我童年的某个恶习:我曾经热衷于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塞进嘴巴。吃过生大蒜、薄荷叶和跳棋弹珠,父亲内袋里的香烟上也有我的牙印。有一次我找到母亲的存钱罐,拿了两枚五毛硬币含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母亲看到后大惊失色,不停摇晃我的肩膀,捶我的后背,拍我的脸颊,我死死咬着嘴唇,拒绝张嘴。即使事实上,我品尝到的只有苦涩。直到父亲一拳捶向我的肚子,我才“哕”一下把五毛钱吐出来,哆嗦了两下身体,然后放声大哭。地上的硬币闪闪发光。那是一种叫做铜的东西,质地坚硬,用它可以去小卖部换来很多糖果与饮料,父亲为它感到骄傲,但它只是一块有颜色的石头。就像钱只是印了字的白纸。我始终不明白,我们一无所有的县城为什么会从某天起突然开始盛产铜矿,而县城人又为什么会对这种血色金属充满迷醉的热情。在我神农尝百草的实验被严格禁止后,我转而开始用嗅觉来认识世界。这种方式十分隐蔽,不易被打断也不易被外人察觉。后来它成为我前十五年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尽管蝉压根没有嗅觉系统。我能辨认出每一件衣服,每一种佐料,每一朵花嗅觉上微不足道的差别。父亲下岗后的某个晚上,在母亲的指使下,我穿过家里所有物品的气息,辨认出父亲身上的烟味,翻出他的大衣口袋,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连夜冲进马桶。半夜时分,父亲的鼾声震天动地,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好像正在杀人越货,抛尸野外,血流成河。母亲的目光在背后沉默地审视着我。在那之后,家里的血腥味就阴魂不散,父亲身上尤甚。我在他那里学会了用气味认人,乃至认出命运。

 

我一向认为嗅觉是人最接近虚无的感受,天生就与神秘相连。我们遇见神明,从不靠眼睛,而是用我们的鼻子,去接近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嗅觉是不是人制造过最牢固的幻想?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它存在,我们只能看着它不断地接近又远离我们的记忆。在我刚见到梦生时,他身上经常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很像牙膏,但没有那么浓郁。我说,梦生,梦生,你洗头了吧?你身上一股薄荷味。梦生嗅嗅自己的衣服,什么也没有闻到。那时他嘴还很毒,说,你这是厕所清洁剂的味儿吧。我和他一起哄笑起来。但是,我没有说错。那种味道从未从梦生身上远去,后来我不停地去寻找他那个品牌的洗发水沐浴露,却再也没有那种微妙的感受。后来我想到:五、六岁的时候,一个护士在医院里给我打针,头低下来,发梢扫着我的脸,隐隐有薄荷味的香气。针刺进我皮肤的那一刻,我放声尖叫,父亲掐了我一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薄荷从此就与痛苦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因为痛苦,那种薄荷味道,我找到了梦生,并认定我们是同类。然而那种气味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我究竟该怎么去描述它?如果不附着于任何物体之上,嗅觉就永远失去了形容。就像梦生身上的气味,由于他过早的离开,我已无法认清,无法描述,几乎等同于永远失去。而梦生也终究成为了某种气味的代称,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也没有味道。

梦生其实并不叫梦生,据说其户口本上的学名是毫不相干的三个字,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我们的方言里把“暮儿生”发成“梦生”,是遗腹子的意思。梦生娘俩和他父亲一定有血海深仇,不然也不惜用一个伴随终身的名字诅咒他。每当我想旁敲侧击一番打听梦生改名的经过,他都守口如瓶,“反正已经改了”梦生说“为什么要想起来不好的事?你们这种人真没意思。”我有点惭愧,因为梦生也把我归进“这种人”之中了。

相较于我而言,梦生的人生主线尤其简单:一是赚大钱,二是找妈妈。传闻说他母亲去了北京,首都地带高楼遍地,房价和物价都很高。梦生给我看过他和他母亲的合影,一生只有一张的合影:一个五官清秀,身材瘦削的女人,因为经年的疲累、饥饿与恐惧,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尤其之大,像小鹿的眼睛,茫然盯着面前的枪管,十分柔软而无害的死亡。她左手牵着一个和齐她腰高的男孩,有着一样惊恐、一样无辜的神情。那个男孩就是还没学会嬉皮笑脸的梦生。很难相信这样相像的两个人也会失散天涯。他父亲入狱,母亲出走后,没有亲戚愿意管他,梦生也乐得清闲。在我认识他时,他就已经带着无所畏惧的招牌微笑,快乐地行走在县城的康庄大道上,孑然一身,无忧无虑。梦生不怎么打架,也几乎不来学校上课,偶尔来教室里旁听,只坐在最后一排朝我挤眉弄眼。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各科成绩挂零,英语勉强及格,品行不坏,只是热衷于漫无目的地游荡,通过拾荒维持生活。那时我觉得这个行为简直酷毙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政府接济,每隔几个月还会收到包裹,里面有钱,衣服,一点零食和饮料,偶尔有不合时宜的玩具,码数奇小的球鞋。所有寄件人的名字都被涂掉,梦生曾经尝试写信过去,发现地址也是空的,只能从邮政编码判断出来人在北京。于是他放弃了侦查,享受着从天而降的馈赠。我和他猜测这种匿名游戏会在梦生十八岁那天结束。梦生嘻嘻哈哈,不置可否。我后知后觉到自己的残忍:如果有一天这个包裹不再寄来,那就证明他妈妈真的死了,或者他在某种形式上永远失去了她。这种可能性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梦生必须要通过否认他对母亲的眷恋,才能保持心中的安定。

 

在我向梦生全盘托出秘密的下午之后,我们开始制定粗糙的逃跑计划。县城在矿山公司兴盛时修过一条铁路,当年鼎沸过好一阵,几乎一票难求,上车甚至要把人从窗户外抱进车厢。矿山公司倒闭后,每天就只有几班火车经过,载着稀稀拉拉的人群直达首都。我和梦生看了看时刻表,周六下午三点半刚好有一班,十六个小时的卧铺,睡一觉醒来就到北京。梦生的手一指,就这天怎么样?上学的时候你家里盯得紧,不好脱身。我思考了一下,说好。于是这个一千多公里,跨越千山万水和一整个时区的疯狂旅行计划就这么敲定下来。梦生带我去铁路附近踩点,那是一条很破旧的铁轨,旁边有个人造小河,我小时候常常在这游泳。有居民图方便从铁轨上穿行,从未遇见过火车,甚至比小路还要安全。因为它实在开得太慢太少。梦生坐在铁轨上,双手撑地,一脸认真的样子。

你那天能带多少钱出来?他问我。

我想了想,缓缓朝他比了个五,意思是五百块。站在遥远的地方,风声猎猎,我仍然不敢往铁轨上靠。梦生笑了一下,你个胆小鬼,去北京了怎么办?

梦生说他那里大概有一千五左右,都是他零零碎碎攒下来的。我们可以先试着混进去,他告诉我。这里查票的是个老头,做事很不认真,证件扫一眼就让进了,不会仔细看。能逃票就逃,钱省下来,在北京租房子,或者以后总归有用得到的地方。我总觉得逃票这事有点没底,心中惴惴不安。看梦生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好表露。只好“哦”一声,试探着问他:

你知道你妈妈住在北京哪里吗?我们能不能去找……

梦生看着我,一语不发。我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心里涌起一阵愧疚的感觉。我知道梦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包裹。阳光铺在我们的脚下,我使劲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热乎乎的味道。我努力把这场旅行想的潇洒快乐一点,《北京欢迎你》怎么唱的?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多么具有诱惑力的说词,除了首都还有哪里能许下这么庄严的承诺?想来梦生母亲一定是受了这首歌的蛊惑,才会甘心背井离乡,去一个从没见过的城市。当我把整首歌的歌词从头到尾背完后,梦生才眨眨眼睛,主动对我开口:

阿蝉,你会不会骑自行车?

我一蒙,犹豫了一下,还是撒谎说:我不会。

那我教你好不好?梦生一下激动起来,又恢复成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摩托车也可以学,摩托车大军见过没有?你想不到我还会骑摩托车吧。等到了北京我可以去做司机,你鼻子这么灵,就学厨师怎么样……


梦生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伫立在轨道旁边的信号灯,轻轻闪烁了一下。梦生立刻跳起来,拉着我一头扎进田野。淌过灰暗的河水,无穷无尽的空茫蔓延开来。我以为我们跑了很远,回头时才发现不过几十米,那台破旧的信号灯依然闪烁不停,火车却一直都没有出现。我和梦生,两个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屁股瘫田地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荡气回肠的大笑。梦生说,我就知道这灯是唬人的。吓死我了。我咧着嘴想附和梦生两句,开口的那一瞬间,却在空气中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与父亲卧室里的那种如出一辙。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巨大的惶恐与不幸的预感,以至于多年以后,我仍然相信那天我通过嗅觉抵达了一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火车以超越光速的速度驶向了我们,而梦生没有逃开。不远的西山处,残阳如血。这个场景在我懦弱的心中,久久不散,却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的勇气。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关于梦生和我自己命运的一个预言。而预言往往一旦开口就会消失。

 

【上】完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