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算法

“3170前辈，”我正在充电养神，突然脑海中传来电磁波的声响，一个恭敬的声音将我吵醒，“这边需要您去出一下任务呢。”

“又是什么任务。”我的声音不紧不慢，对此早就习惯了。毕竟我是考神附体AI系统局里任务完成率最高的AI系统，分到的任务向来是别人的好几倍。

“这回很简单，就只需要让一个学生成功考上理想大学就行。”电磁波那头的语气十分笃定，听上去早就认定我不会拒绝，事实也确实如此。

“行。”我终于缓缓抬眼，不慌不忙地坐起身，动身前往总部。

从总部出来后，熟悉的任务面板立刻弹出。“叮——任务内容：帮助温庆同学考上理想大学，任务完成，编号3170即刻晋升到AI总部。按确认键即可立即传送。”

“终于可以晋升了……”我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确认按钮。

意识成功接入目标的脑海后，我没有急着现身，先翻看起他的记忆。温庆成绩不错，人也足够努力，整体处在中上水平，语文功底尚可，唯独作文总是容易偏题，这也让他离理想大学还有不小差距。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监督他。

“温庆。”我将声音化作电磁波，传到他的脑海里。

我只能透过他的眼睛观察外界，看不到他本人，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瞬间的错愕。

他只当是学习太累把自己学傻了，使劲晃了晃脑袋，可脑中的声音依旧存在。

“我是考神附体AI系统局的系统，代号3170，特地来帮你考上理想大学。”

一开始，温庆完全无法接受我的存在，时间久了才慢慢习惯。起初他执意不肯采纳我给出的任何计划，到后来也会主动来询问我的意见，只是他的思维，总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3170，这次的作文为什么给我打不及格？”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题目要求围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展开思考，你行文的立意偏向否定规矩，方向本身就是不对的。”就算相处了一个多月，我还是常常被他的脑回路弄得无奈，“你写人有规矩也并非全然正确，这个思路不贴合考题。”

“但是鲁迅不是说，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他很不服气，“如果所有人都死守规矩，没有人愿意翻越围墙，那第一个翻墙的人，到底是开辟新路，还是破坏纪律？”

“温庆，你很聪明，可这份聪明用不到考试上。考场要看的是监考老师认可的内容，你的想法不适合考试。”我叹了口气，为了我的晋升，我试着慢慢劝导他。

他撇了撇嘴，我不知道他究竟听进去几分。而那时的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句“不适合考试”，真的能一步步改变一个人。

第二天考完试，温庆十分自信地跟我说，这次作文发挥得特别好。我知道他的性格很沉稳，没有绝对的把握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所以我信了，当天晚上满脑子都在畅想总部的光景，规划着晋升后的生活，压根没有料到第二天——

“温庆！”课堂上，语文老师猛地把试卷拍在讲桌上。我观察过这位老师，生气的时候嘴角会歪得格外明显，此刻那副模样，说实话，看着有些诡异。

“你作文写的是什么东西！”老师拿起试卷，指尖不断在上面指指点点，“题目明明是谈教育的意义，标准答案就是培养社会主义现代化人才，这妥妥的送分题！你倒好，通篇写教育把学生变成只会在答题卡上涂黑格子的机器？满分六十分，你只拿了十六分！你真是好样的……好样的……”

说到最后，老师气得笑了出来。

回到住处后，我有点生气了，“你不是说这次发挥得很好吗？”

温庆神色坦然，自顾自拿出作业准备动笔：“我感觉自己写得挺好。”

“你是不是就觉得自己很与众不同？”一想到晋升总部的机会可能就此落空，我心底越发焦躁，“考试考的从来不是你的个性，你到底懂不懂！”

“那考试是一场服从性测试是吗？”他忽然停下动作，语气是我从未感受过的严肃。

我沉默片刻，只淡淡回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场谈话最后不欢而散。

我心里清楚，他知道作文该用什么模板、该堆砌哪些素材，清楚所有规则，更知道老师喜欢看什么，可他偏偏不愿意顺从。

“你的文字太锋利了，考试不需要这么锋芒毕露的表达。”一个月后，语文老师又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地劝说。

那天他在办公室态度格外诚恳，我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可自那之后，他反而开始刻意不配合，执意展露自己尖锐的想法。

考题要求书写奋斗与坚强，其他同学都会写下“生命的伟岸往往成就于命运的崎岖”这类标准句子，唯独他落笔：“奋斗只不过是为了让痛苦听着更加积极向上一点。”

这篇作文只得了二十七分，阅卷评语写着：消极厌世。

后来，他的作文被当成反面教材，在各个班级传阅分析，像被剖开的病理切片一般。

“自我表现欲太强了。”“考试不需要这么浓烈的自我意识。”“建议让家长多干预引导……”

老师们的评价大同小异，但在他们眼里，好像有一点是一样的——

仿佛自我意识是什么人人避之不及的传染病。

对于老师的评价，我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依旧按照数据库里筛选出的最优方案，给他制定计划、整理经典素材。我真心盼着他能考上理想大学，这样我也能顺利进入总部。

校园里四处张贴着励志横幅，起初温庆还会和我吐槽，说学生最荒诞的自主就是跟规则妥协。见我并不认同他的想法，只是一味催促他接受标准模板，他便再也没有和我多说过心里话。

最后一次模考来临，作文主题是奋斗与成功。他通篇写下那些坚持本心、却算不上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人。试卷再次被老师狠狠摔在讲台上。

“你写的这叫什么作文？！”

“作文啊。”他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你这根本不符合考场要求！”

“那到底什么样的文字，才算是作文？”

老师一时语塞。沉寂许久后，他又一次主动在意识里向我发问。接连数次的对抗早已让我放弃劝说，语气也变得冷淡：“高考会教你做人。”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他也开始积累句子，只是他摘抄的内容，全是旁人眼中离经叛道的观点：“教育最大的成功，好像是让人忘记什么是真正的自己。”

这篇作文最终只拿到二十五分，评定理由依旧是主题偏差。

高考前一晚，我接到指令，准备离开这个任务位面。临走前，我和他进行了最后一次交谈。

“我要走了。”

“嗯。”

“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考试本来就不是用来自由表达想法的地方，等你考上理想大学，到那时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难道不行吗？”我本意只是规劝，说着说着，自己反倒激动起来。

“可如果一个人为了高分，刻意藏起自己的思想，真等到进入大学，他还愿意、还能够自由表达吗？”

我陷入沉默。

他还想继续追问，我料定又是这些和应试无关的问题，直接冷冷打断：“别问了，这些考试不考。”

说完，我切断连接，彻底离开了这里。

在那之后，我陆续接手了一个又一个任务，帮无数学生规划路线、套用成熟的应试模式，温庆这个名字，也慢慢在我记忆里淡去。

时光流转，新的任务不断派发。如今，我距离晋升AI总部，就只差最后一项任务。

我整理好自身状态，认真读取新任务的信息，再次信心满满地点下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