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当归(上)
Druvis 发表于 2026-05-28 20:06:39 阅读次数: 406外婆去世那年,我十六岁。她走得很安静,像一盏油灯燃到了最后一滴,火苗晃了晃,最终还是灭了。我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她早上要喝的那碗四物汤。黑褐色的汤汁已经凉透,药渣沉在碗底,散发出当归特有的、沉郁的甜香。那味道混着病房里消毒水的气息钻进鼻腔,像一只手伸进了胸腔攥住了什么东西,慢慢地拧。
外婆生前最后清醒的那几分钟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说:“阿沅,帮阿嬷回家。”
我以为她说的是回台南老家。那时候我们住在台南北区一栋老旧的透天厝里,那是外婆住了五十年的地方,从二十三岁嫁过来,一直住到七十九岁躺进医院。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那个家。
料理完后事,母亲让我整理外婆的遗物。她从床底拖出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箱子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铜锁生了绿锈,钥匙呢?钥匙早就不见了。母亲用钳子把锁撬开,我才发现里面没有什么金银首饰,也没有存折地契,只有几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衫,一双绣着莲花的红布鞋,一封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以及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中药。当归的香味从裂开的油纸里溢出来,浓烈,让整个房间都变了颜色。
母亲拿起那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甚至快要断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信递给我,我一字一句地读,读到最后。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信是这样写的——
吾妻秀英:
见字如面。
福建这边一切都好,就是冬天风大,阿母的咳嗽又犯了。你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包当归,阿母舍不得吃,说留着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炖鸡。我说你明年就回来了,她不信,天天站在村口望,望了三个月,望到眼睛都花了。
秀英,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不要省。台南那边冬天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阿母说让你穿那双红绣鞋,是给你做嫁妆的时候一起做的,本来该你结婚那天穿的,你没穿上就走了。她把这双鞋放在柜子里放了三年,天天看着,说总有一天你能穿上。
秀英,你托人带回来的信收到了。你说你在台南安顿下来了,嫁了人,那人待你好。阿母看完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她说,嫁了好,嫁了好,有人照顾你了,她就放心了。可是她放心不下,她还是天天站在村口望,望的已经不是你了,望的是信,是你能多寄几封信回来。
秀英,阿母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她老是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你回来。我跟她说,快了快了,两岸就要通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没有人知道。这封信我不知道能不能寄到你手上,我托了好几个人,先带到香港,再从香港转寄到台湾。你能不能收到,要看运气。
秀英,阿母让我在信里写一句话。她说,你从小最认得当归的味道,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当归就是回家的路。药铺里的当归一直没有断过,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就有当归给你炖汤。
有福
丁亥年冬月
信的末尾,笔迹变了。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秀英,阿母想你了。”
我捧着那封信,纸张在我手里簌簌地响。看着信上的日期换算了一下,丁亥年是1947年,外婆嫁到台湾是1950年,而这封信寄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哪一年了。我翻开樟木箱里另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另一种笔迹写着收信日期——民国四十二年,也就是公历1953年。
这封信走了整整六年。
而这封信之后,再也没有第二封了。外婆等了又等,等到青布衫从深蓝洗成了灰白,等到红绣鞋的鞋底磨薄了一层,等到那包当归彻底失了药性变成一撮枯渣,她也没有等到第二封信。
她把这封信藏了五十三年,直到死。
我坐在外婆的床沿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读一样,鼻子酸得像泡了一缸陈醋,怎么也洗不去,因为那种生命里的酸涩和湿气早已深深扎根。我抬起头问母亲:“福建那个地址还在吗?外婆的丈夫,还有那个阿母,他们还活着吗?”
母亲抬手擦了擦眼泪,说:“那个地址你外公去找过。七十年代两岸还没开放,他托人辗转去打听了,你外婆在福建的丈夫陈有福,1980年就过世了。他的阿母更早,六十年代就没了。”
“那外婆知道吗?”
“知道。”母亲的声音很轻,“她知道的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从那以后,她每年都要买当归,买回来放在那个樟木箱里,一年一包,一年一包,攒了二十多年。”
我打开那个樟木箱,数了数那包当归旁边的其他小包——大大小小,用不同颜色的塑料袋或者油纸包着,每一包上面都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年份。最早的写着“民国七十二年”,那是1983年,外婆知道陈有福去世后的第三年。最近的一包,是今年的,还没来得及写字。
二十三包当归。
我把鼻子埋进那些药包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二十三年的思念被压缩在二十三个药包里,药性早就散了,但香味还在,仍然保持着沉郁的甜香。
而那一年我十六岁,在台南念高中。历史课本上写着“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地理课本上画着雄鸡一样的地图,大陆那边福建的位置也不偏不倚,正好在心口上。我对着地图量了又量,从外婆的老家围头村到我们住的台南北区,直线距离不过两百多公里。
我想起外婆生前最喜欢哼的一首歌,每次她哼的时候都在做针线活,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在叫。我只记得一句歌词:“望你早归,望你早归,海水哪会这呢深。”
海水太深了,深到淹没了五十三年的月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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