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小巷 发表于 2026-06-28 10:02:10 阅读次数: 233885
在我的记忆深处,关于故乡最清晰的定格,并不是什么宏大的全景,也不是某张泛黄的老照片,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甚至带着点痛感的姿势。
我总记得那一幕,离别前夕,我蹲在巷尾那堵斑驳的青砖墙根下,双手紧紧环着膝盖,安静地仰起头。头顶是繁茂的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盛夏毒辣的日头。可是,阳光总有办法从树叶的缝隙里挤进来。那些光斑碎碎的,像是一把把锋利又温柔的金色小剑,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里。
我从来不躲。我就那么仰着头,任由那些刺眼的光斑在我的视网膜上跳跃、灼烧。光芒太盛,逼得我眼眶发酸,直到生理性的泪水在眼底打转,视线变得模糊又朦胧,我才肯眨一下眼睛。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段无处安放的时光,硬生生地刻进了身体里。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老家,去了很远的城市。我见过无数种阳光,却再也没有见过那样蛮横又清澈的光。直到这次回老家搬家,我又站在了巷口。
爷爷奶奶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些。他们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像两尊沉默的旧雕像,手里慢吞吞地择着菜,偶尔抬眼看看我们忙碌的背影。父母嫌我和弟弟碍事,不让我们插手收拾东西。于是,我像个被遗忘的闲人,百无聊赖地顺着墙根,又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砖上的苔藓还在,只是气味变了。以前,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瓦楞的声音,整条巷子只有我和几个小伙伴,我们踩着彼此的脚步声,把时间拉得很长。可现在,巷子里挤满了人。卖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白烟,炸串的香气混着尘土味直往鼻子里钻。一群我不认识的小孩在人群里穿梭,尖叫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吵得人耳膜发疼。
我靠在墙上,觉得有些烦躁。我怀念以前那个只属于我们的巷子,而不是这个被塞满的、陌生的地方。
就在这时,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我低下头,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她手里举着一个掉漆的塑料小风车,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要一起玩吗?”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摇头。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不想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陪小孩玩过家家。可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巷子里追着影子跑的自己。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立刻笑了,把风车塞进我手里,拉着我就往人群里钻。
风车在手里转得飞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们在人群里躲闪,在摊位间穿梭。她跑得很慢,却总是回过头来确认我有没有跟上。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碎金。我忽然觉得,那些嘈杂的叫卖声、油烟味,好像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这条巷子,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样子。
我们玩起了捉迷藏。她蒙着眼睛,靠在墙根数数。我躲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后,屏住呼吸。透过门缝,我看到她数完数,转过身,像一只轻盈的小猫一样在巷子里穿梭。她找得很认真,连墙角的破水缸都要探头看一眼。
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我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十年前。那时候,也是在这条巷子里,也是这样的捉迷藏。和我玩的是邻居家的女孩小雅。她总是输,每次输了都要赖皮,说自己刚才闭着眼睛的时候偷偷睁开过。我们俩就为了这个在墙根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双双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树缝里的光,谁也不理谁。直到小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被体温焐化了的大白兔奶糖,掰成两半分给我,我们才又和好如初。那颗糖的甜味,混合着香樟树叶的苦涩,成了我对童年最深刻的味觉记忆。后来,小雅一家搬去了南方,我们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原来,时光并没有把这条巷子带走,它只是换了一群孩子,继续在这里重复着同样的游戏,也重复着同样的走散。
不知道跑了多久,夕阳开始往下沉。
那光不再是刺眼的白了,变成了温柔的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顺着青砖墙一点点往下淌。巷子里的烟火气渐渐散了,大人们站在各家门口,拖着长音喊自家孩子回去吃饭。
“浩浩——”“囡囡,回家喽——”那些小孩像听到口令一样,丢下手里的玩具,嘻嘻哈哈地朝着各自的家跑去。那个小女孩也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明显的失落。她松开了拉着我的手,手指尖从我掌心滑过,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仰起头,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姐姐,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我愣住了。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该怎么回答她呢?告诉她,我明天就要跟着父母离开这里了?告诉她,我们以后隔着几百公里,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告诉她,大人世界的告别,往往是没有下文的?
我张了张嘴,那些残忍的真相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轻飘飘的语气敷衍道:“可能……有机会吧。”
她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溃败与谎言。听到这句回答,她眼里的失落瞬间被点亮,像是得到了一件稀世珍宝。她开心地朝我用力挥了挥手,转过身,蹦蹦跳跳地朝着巷子深处跑去,背影融进了那片橘红色的晚霞里。
巷子里彻底空了下来。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父母那边也收拾好了,正站在巷口朝我招手。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巷子。青砖、苔藓、远处的夕阳,还有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脚印。我知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不是因为它要被拆毁,而是因为生活。父母在那座城市扎了根,爷爷奶奶也随我们一起去那,以后,我应该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里了。这条巷子,连同那些关于我和小伙伴的记忆,都会被永远地留在身后的岁月里。就像那个小女孩手里的风车,转过了这一阵,就再也找不到刚才的那阵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开腿,朝着父母走去。
从巷尾到巷口,明明只有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那么漫长。我的脚步放得很慢很慢,仿佛只要我走得足够慢,时间就会大发慈悲地为我停留。巷子里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那层温柔的橘红色正一点点从青砖墙上剥落,香樟树的影子在晚风中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鼻腔里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楚。那股情绪像是一股暗潮,顺着我的脊背一点点往上爬,直逼眼底。
我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想要再看一眼那个小女孩消失的拐角,再看一眼那堵斑驳的墙,再看一眼我回不去的童年。
可是,我不敢。我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父母朝我挥动的手,盯着地上自己越来越长的影子。我把下巴微微收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的脖子稍微向后转动哪怕一寸,只要我的视线再触碰到那堵墙哪怕一秒,我强撑了一整个下午的坚强就会瞬间溃堤。我怕只要一回头,那滴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眼泪,就会毫无防备地砸下来。
我不能哭。我已经长大了,我要跟着父母走向没有这条巷子的新生活了。
我就这样一步、两步,僵硬地、决绝地走出了巷口。最后一抹余晖终于隐去,巷子里暗了下来。我走进了父母身边,接过了他们手里沉甸甸的包裹。我没有再回头,但我知道,我的手里,好像还留着一点风车转过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