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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育人

张书仪 发表于 2026-04-30 13:45:32   阅读次数: 4862

先生,教书的本质育人,但现在的教育,大抵是病了……

“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


第一章

九月的阳光似乎正好,带着炙热的温度,拂过林的脸颊,微微发烫。开学,他就是一名高一新生。校门口的“教书育人”的石头,红漆有些剥落,既带着教育的权威,也藏着丝丝隐晦与冰冷。

林的父亲将书包重重的甩在林的身上,林猛的踉跄一步。“儿子,好好学啊!”话音落下,男人转身坐上车,径直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林天真的认为,这四个大字,将是他漫长求学路上的庇护。

走进教室,林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不想与人过多的交谈。他早已明白,过多的坦诚与闲谈,只会换来背后的背刺及嘲讽。

于他而言,踏入高中的目的简单而又重要——考上清北,对的起家长。

新生们还在相互打闹、认识时,忽然,门被猛地一推,眼前出现了一位中年男人:“吵什么吵,整栋楼就属我们班最吵,”他环顾四周,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落下了简短两个字——高考,

“我姓张,教语文。你们最终的目的是黑板上的这两个字,接下来,拿出课本……”他的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月考成绩出来了。所有成绩被张贴在公告栏。林考了第17名。他扫遍整张成绩单,始终没有看见一个人的名字,只有冰冷的考号和一串成绩。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至少没有人知道是谁。”林的同桌小声说到。

“那不就说明,我们就只是两串数字吗。而单单凭一串数字,就能分出人的高三六九等吗?……”林缓缓垂眸,语气轻缓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哀。他心生不甘,想挣脱这畸形的教育体系,可他太清楚后果是什么,请家长、处分、老师的冷落与嘲讽……无数无形的枷锁困着每一个学生。

风静静的拂过树梢,青春少年被困在这题海与压力之中,心底只剩一片茫然。

他轻声问,又好像在叩问自己: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章

“林,你帮我带个饭,我要洗头。你知道的,只能二选一。”林的同桌悲惨的笑了一下,便狂奔向厕所,清洗已经乱成鸡窝的头发。

林奔向食堂,脑袋里想着学校一天的时间表:

6点起床,6点20跑操,7点早读,12点吃午饭(仅有20分钟吃),晚上11点下夜自习……时间被当成老师口中的金钱,好似停下一分一秒,就会毁掉自己的未来,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林逐渐感到身体不属于自己,而是被推着前行。

林的脑海中想起了校门口的那块石头,那几个大字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教书育人”育人,似乎格外刺眼,却又格外荒诞与讽刺。

语文课上,张老师正在讲授着《逍遥游》。“这篇文章,是千古名篇,全文背诵,全文默写,不能错一个字。错了的罚抄加打手心。”他的眼神平淡,全是对学生成绩的渴望,恨不得能人人都考上个满分。

林缓缓举手:“老师,这篇所阐述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样的?”

张老师听到问题后,先愣了一下,然后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讲课。林以为他没听清,下课去办公室追问。

办公室里,张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头也不抬:“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说了一遍自己的疑惑。

张老师停下笔,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逍遥游》是高考必背篇目,你把它背下来、默写全对,比想这些有用。”

“可是——”

“没有可是。”张老师重新低下头,“逍遥游的自由,等你考上大学再想。现在你的自由,就是把它默写全对。”

林站在原地,看着老师批改作业的手——那双手很稳,一勾一叉,像机器。

林无奈了,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下了一只鸟,自由两个字紧紧环绕在鸟边,不大,不小,似自由也似枷锁。


第三章

那天的傍晚,天色不错,丝丝白云闲逸的挂在天边。张老拉着几个长的高点的同学,在墙上挂上了横幅

“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

他面带微笑,说“同学们!马上就要到高考了!希望大家写上誓言,我们顶峰相见!”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望着那行字,目光停留在“轮回”两个字上。生命可以轮回吗?他不知道。但如果生命真的可以轮回,那这一次,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依次走上前,在横幅上签名、写下誓言。“清北等我!”“不负青春!”“拼了!”……字迹潦草而滚烫,像是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这几个字上面。

林也走上前。站在人群里,茫然失措。他握着笔,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在横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誓言。

他画了一只鸟。

和课本上那只一模一样的鸟。

张老师站在一旁,看见了那只鸟,也看见了林。他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林直起身,与张老师对视了。

那对视的时间里,没有质问,没有对抗,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沉默的、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东西,似一把锁,缓缓解开了师生之间的心。


第四章

高考倒计时牌翻到了“30天”。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滚烫,像暴雨来临前的午后。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一群困兽在挠墙。

林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垮掉。

他开始失眠。凌晨两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公式和诗句,它们像碎玻璃一样在神经上滚来滚去。他开始偏头痛,左边太阳穴像被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掐。他瘦了,颧骨突了出来,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个被抽掉了一半灵魂的人。

有一天晚自习,他忽然看不清课本上的字了。

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重叠、融化,像黑色的水渍洇开在纸面上。他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再睁开,世界依旧模糊。

“你怎么了?”同桌难得抬起头,匆匆扫视一眼,又低下头做题。

“没怎么。眼睛有点累。”

林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节奏跳动着,像一个快要坏掉的节拍器,苟延残喘的跳动着。

他不知道该告诉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说,我很累,我想休息?可是谁不累呢。难道要说,我害怕?可是怕,又有什么用。’

他只是在每个失眠的夜里,盯着天花板,反复想一个问题——

一个人,能承受多少“为你好”的重量?

校门口那块石头上的“育人”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像一道题,他怎么也算不出答案。


第五章

高考前七天,学校开了一次动员大会。

体育馆里坐满了人,几千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像一片灰色的海。台上的人在讲话,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失真而刺耳。

“这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它决定了你们将来上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过什么生活!”

“十二年寒窗苦读,就为了这一战!”

“你们要对得起父母的付出,对得起老师的期望,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苦!”

掌声像雷声一般响起。几千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到林觉得胸腔都在震动,整个天地都在摇晃。

他坐在人群中,没有鼓掌。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因为长期握笔,中指指节上磨出了一块厚厚的茧,像一个微型的墓碑。人们都说这块茧子越厚越好,越聪明,但,这背后的代价呢……

他忽然想,这双写字的手,除了答题,还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他只是偶尔喜欢画画。画鸟,画树,画课本空白处那种小小的、被“自由”两个字环绕的鸟。

动员大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在退场。林逆着人流,走到体育馆侧面的消防通道里,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双手紧紧的环抱自己的双腿,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

他就那样安静地、无声地,哭了一会儿。说不出情绪,只能觉得大脑一切空白,好像被抽离了这个世界般。

那些眼泪是什么?是对自己的哀悼,还是对那些被杀死在题海里的、属于少年的东西的告别?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哭完之后,他站起来,擦干脸,重新走回了教室。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第六章

高考前一天的下午。

高三的同学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以最好的姿态迎接高考。待所有人都走后,林默默的站在窗边,看看斜阳,看看丝丝白云,看看操场上曾经肆意挥洒过的青春。

窗外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站在一棵树下。

林看到,教室窗户外的榕树下站着一个人——张老师。林看到,张老师边笑,手却默默拭去盈眶的泪,他自言自语,从嘴型看,林听到了那句:

“恭喜,你们可以奔向你们的自由了。”

林趴在窗台上,没有出声。

张老师抬起头,看见了六楼窗户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他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那扇窗。

两个人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安静地对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老师抬起手,朝那个窗口按了一下——不是挥手,是像一个老师批改作业时、按下那个“通过”的印章一样,轻轻地、郑重地,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六月的骄阳下,消失在他的青春中。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在讲台上说“自由就是默写全对”的人,或许也从来没有自由过。

他也是那架机器的一部分。他也在那个齿轮里。

他也在等一份属于自己的自由


第七章

高考终于结束了。

考完最后一科,林走出考场,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从身体内部漫上来。

不是轻松。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过去的三年里一直把他撑得满满的,现在忽然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操场上有人在撕书。纸片像雪一样从楼上飘下来,落在所有人头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喊大叫。

林没有撕书。

他把那本语文课本装进书包里。那本被他画满了鸟和“自由”两个字的课本。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又经过了那块石头。“教书育人”,四个字,红漆依旧剥落。他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育人”

石头的温度很凉,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指尖,隐隐阵痛牵着他的心。

他的脑海中想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问一个孩子:你想要什么样的自由?

不是为了挣脱什么,而是为了成为什么。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校门口的树影落在他身后,像一只沉默的、静止的鸟。


第八章

多年以后,一间教室,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粉笔灰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林站在讲台上。他穿着一件洗旧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台下是满教室的学生,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高一新生特有的、尚未被磨平的好奇与茫然。

“我姓林,教语文。”他笑了一下,“以前我的老师,开场只说了七个字——‘你们最终的目的,是高考。’”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

林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不是“高考”。

是“自由”。

“今天我们讲《逍遥游》。但在讲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他放下粉笔,看向台下的每一双眼睛,“你们觉得,什么是自由?”

有学生举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呢?”林笑意盈盈,反问那位学生。

学生愣住,答不上来。他们没听过这个问题,应试教育好像只教了他们服从。

林笑了笑,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画画。他的手指很稳,一笔一画,像是在描摹一个在心里存放了很多年的形状。

一只鸟,渐渐在黑板中央浮现。翅膀微展,头微微上扬,像正要离开地面,又像刚刚落下。

然后,他在鸟的四周,写下两个字——“自由”。

和多年前课本空白处的那只鸟一样。不大,不小,似自由,也似枷锁。

林转过身,手中的粉笔轻轻放在讲台上。

“同学们,”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郑重,“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分数,是育人。”

“是让你们成为人。”

教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课本的页脚,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找某一道被遗忘的问题。

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张老师的办公室里,问“逍遥游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告诉他“默写全对”。

但现在,他可以回答自己了。

他拿起粉笔,在“自由”两个字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成为你自己,就是最大的自由。”

底下第一个学生开始鼓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林站在掌声里,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落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升了上来。那道多年前裂开的缝隙,不知何时,已经有光透了进来。

下课铃响了。

学生陆续走出教室,林独自留在讲台上,收拾课本。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

校园里有一块石头——不是他母校的那块,但这所学校也立了一块。

上面写着,“教书育人”。红漆很新,像是刚刚描过一遍。

林望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课本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生命不能轮回,但教育可以重新开始。

他合上课本,走出了教室。

阳光落在他身后,落在黑板上那只鸟的翅膀上。也照亮着校门口的那句漆红的大字:

“教书,育人。”



(完)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