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祭

四月了。

黑板上那个“77”用来倒计时的数字，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时间这东西，从前觉得是缓缓流淌的河，如今才知是悬崖——你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已经坠下去了。三年的账全堆在这几个月要我还，文言文、单词、公式、化学方程式，它们像讨债的人，一个一个杂乱地堵在眼前。我翻开这本又想起那本，拿起那本又发现这本，不明不白更是不清不楚。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有些发抖。

父亲从七年级就开始劝我了。从春天劝到冬天，又从冬天劝到春天。可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大概是在发呆，在走神，在思考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现在回头，蓦然发现时光是个吝啬的老人亦或是个老练的神偷，他当面行窃，你却浑然不觉。所有的“当初如果”都咽回了肚子里，因为已经没有如果了。

跑步，每天都在跑步。

二百五十米的跑道，我跑不到第四圈就想跪下去。风从耳边刮过，像嘲笑更像诅咒。体育老师说还有两周就考试了，满分要三分二十五秒，我最好的成绩三分四十五。差了二十秒，像是差了二十年。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喊“加速”，可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回到教室，作业压下来。数学的函数图像、英语的完形填空、物理的电路图，它们在张牙舞爪，群魔乱舞的举行狂欢。

复习到十点，是乐观的说法。这周我有好几天发呆到十一点以后。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想了四十分钟还是空着。物理的电路图，我怎么都看不懂电流往哪儿流。有些题不会就是不会，你盯再久它也不会变。我把笔摔了，又把笔捡起来。因为明天迎接我的也是这些繁杂的问题。

身体累到极点的时候，精神也像一根快断的弦。可最折磨人的，不是这些。是身边的人。

班里确实有人抄作业、有人摆烂了。早自习的时候，一群人围着几份答案疯狂复制，像抢食的鱼。也有人彻底不写了，上课睡觉，下课打闹。我有时候很羡慕他们——他们看起来好轻松啊。可我不敢。我不敢抄，不敢摆烂，不敢像他们那样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父亲的话、母亲的叹息、还有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心，它们像根针，扎着我往前挪。

但比那些放弃的人更让我害怕的，是那些还在拼命学的人。

他们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书，一道一道地做题。笔尖沙沙地响着，像蚕在啃桑叶，安静又笃定。我坐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落在了流水里。水都往前走了，只有我留在原地，连动都动不了。

最怕的不是自己不会，是看着别人都会。后排的那个男生，数学卷子发下来永远做的比我快，正确率比我高。我问他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他说“就那样做啊”，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师讲评的时候，全班都在点头，只有我连题目都还没看懂。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人家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红色蓝色黑色，像一幅画。我的卷子上只有几个圈，和一大片空白。

我怕，真怕。怕他们越跑越快，怕自己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倒计时一天一天地减，差距却一天一天地增。这种怕比累更折磨人。累至少还有个尽头，怕却像影子一样跟着你，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们都别学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真的好怕啊。怕到最后，所有人都去了想去的地方，只有我被留在原地。怕那些曾经和我差不多的人，突然就变得遥不可及。

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好。我知道我应该只跟自己比。可是四月了，还有七十多天就中考了，我能跟谁比呢？我连昨天的自己都比不过。昨天不会的题，今天还是不会。昨天背不出的课文，今天还是背不出。我像陷在泥沼里的人，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沉。而岸上的人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头也不回。

有时候我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中考不是唯一的出路，这话我听了无数遍了。可如果不是唯一的，为什么每个人都告诉我考不好人生就少了一次机遇，一次转折？为什么我的未来好像就系在那几张薄薄的卷子上？我又凭什么相信自己能拼出一个好结果？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聪明的脑子，没有扎实的基础，现在能给我利用的时间也寥寥无几。

可我不敢停。

因为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自己可能追不上他们了。我知道自己可能最后还是考不好。可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三年就这样潦草收场，不甘心连试都没试就认输。哪怕最后只是把那些背不完的课文、做不完的习题，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哪怕最后只是跑完那八百米然后瘫在终点线上——我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历世的难总会来早或者来晚，一个交代也算是释然。

窗外的夜浓了，草草写下心境。我把灯调暗一些，翻开书。黑夜里的弱光不怎么刺眼，但也够照亮眼前的几行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