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
徐朱北宸 发表于 2026-06-28 20:54:37 阅读次数: 830401上
初识青君,余年十六。
青君者,邻家女也,居巷之西,距余窗仅数尺。每黄昏,余辄倚窗前读书,实未尝读进一字,但侧耳听彼处琴声。青君善琴,其声泠泠然如泉泻石罅,又如夜雨叩檐,点点滴滴,俱落在心头。余尝以目送其出入,春日则素衣青裙,秋日则浅绛衫子,步履轻缓,眉目间常有薄雾,似远山笼烟,望之不真切。
初,余未敢与之语。但于巷口偶遇,辄低首疾趋而过,心跳如擂鼓。既过矣,复回首窥其背影,直至没入巷深处,犹怅怅然若有所失。如是者三年。
同窗有知余心事者,谓之曰:“子何不邀之出游?彼女也,未尝不可近。”余闻之,面上发热,支吾不能对。是夜辗转至三更,终书一短笺,字斟句酌,凡十数易其稿,约以翌日同赴城西莲池观荷。天未明,余即潜至其门首,投笺于门隙中,遽奔还,心如悬旌。
翌日,余衣新衫,候于莲池畔。自晨至午,自午至昏,池中红白菡萏开而复合,蜻蜓来而复去,青君竟不至。余怏怏归,见门首一纸,乃其手书,字迹娟秀:“感君厚意。然家中事冗,不得脱身。他日有暇,当复约。”余执纸反复观之,觉“他日”二字温润如玉,犹有无限余地。是夜竟安寝。
此后,余又约之者三。
一约登西山观云。青君复辞,曰:“山风劲,体弱畏寒。”余遂独往,见云雾满山,如彼眉间之雾。二约往城南茶肆品茗。青君又辞,曰:“新学一曲,需潜心习之,不可中断。”余独坐茶肆半日,听隔座笑语,茶渐凉,心亦渐凉。三约元夕观灯。余自腊月即备灯笼一盏,亲制之,糊以素绢,题其上一句:“愿逐月华流照君。”是夕,余持灯候于巷口,自人潮如织候至灯火阑珊。青君终不现。次日得其一笺,曰:“昨夜偶感风寒,未能赴约,负君美意,歉甚。”
余执笺独坐终日。窗外琴声如故,泠泠然,不知其心何似。
中
余遂不复约。
然情之一物,既种于心,发而为根,盘根错节,非一时可拔。余虽不复相见,犹时时探其消息。闻其仍习琴如故,闻其偶与女伴游,闻其家中为之议亲,闻其未尝应允。每一闻之,心中辄起微澜,复强自按之,如是反复,渐觉心力交瘁。
有僧过余门,见余枯坐,问曰:“子有何惑?”
余指院中一树,曰:“吾爱此树,日浇灌之,剪其枝叶,驱其虫蚁,而终不见花。何也?”
僧曰:“树自为树,子自为子。子之浇灌,树不知也。纵知之,树之为树者,亦不在开花与否。”
余默然良久,曰:“花开与否,我亦不知。但我心在此树,不能移。”
僧叹曰:“痴哉。树旁有井,子试观之。”
余探首井中,但见澄澄一泓清水,中有一人影,俨然余也。方凝视间,微风吹皱水面,人影散乱,须臾复合,仍是余也。
僧去,余独坐井畔至暮色四合。恍惚间觉此心如井,青君之影入其中,风吹不散,日久弥深。然井中所映者,果青君耶?抑或余心中所构之青君耶?余不能辨。
后月余,元宵又至。余偶过城南桥畔,忽见青君立于灯火阑珊处,素衣淡妆,正仰首观一盏走马灯。灯中人物旋转不息,光影明灭,映其面上,忽明忽暗。余驻足,欲前又止,终未能举步。青君似有所觉,回眸一顾,目光相接,只一瞬耳。彼微微一笑,旋即转身,没入人潮。
余立桥上良久。河水沉沉流去,水中有碎月万点,晃晃漾漾,随流而东。余忽忆莲池候彼时,池中花已开谢,蜻蜓已去来;忆西山独登时,满山云雾已散,天朗气清;忆茶肆独坐时,茶已冷,人已散;忆元夕持灯时,灯笼之烛已尽,绢上墨迹犹新。
此数年间,余候彼于莲池、西山、茶肆、灯市。而彼未尝至。
然彼未尝至,而余亦未尝去。
余所恋者,果青君耶?抑余候彼之心,已自成世界,不容打破耶?
余不能答。但觉河水汤汤,逝者如斯。
下
又数年,余将南行。
临行前夕,忽闻叩门声。启之,青君立焉。月光之下,眉目如旧,而眉间薄雾已散,视之比昔时真切。余心骤跳如初相识时,竟不能出一语。
青君曰:“闻君将行,故来相送。”
余曰:“谢。”
相顾无言者久之。忽闻远处有琴声缥缈,不知谁氏所弹。青君侧耳听之,曰:“此曲吾昔年习之甚久。”
余曰:“吾知之。”
青君微讶,视余。余乃出囊中一物示之——乃当年所制素绢灯笼,烛泪痕迹犹在,字迹已斑驳,而“愿逐月华流照君”七字尚可辨。
青君接之,凝视良久。月色洒其上,那字迹仿佛活过来,微微颤动。
“那年元夕,”青君低声曰,“吾非病。吾立于窗后,见君持灯候于巷口。自人潮如织,候至灯火阑珊。吾竟不敢出。”
余默然。
“非君不佳,”青君仰首视月,月光落其睫上,如露如霜,“吾自幼见父母龃龉,邻里怨偶,所谓情爱,不过相伤。吾惧。惧一旦近君,彼朦胧之美即碎。不如存于远处,可永远如初见。君知镜中花否?镜花不可折,故永不凋谢。”
余闻言,心中数年块垒,竟一时消融。然又有新悲涌上,如潮如汐。
“吾亦尝自问,”余曰,“吾所爱者,果汝耶?抑爱此遥遥相望、永不可即之感?吾不能辨。今闻汝言,始知吾与汝,或竟是同类。皆爱镜花水月,畏真花真月之凋落盈亏。”
青君闻之,泪落如珠。然亦不拭,任其自干。
“然镜花虽是花,”青君曰,“毕竟非花。”
余曰:“吾知之。”
青君曰:“水月虽是月,毕竟非月。”
余曰:“吾知之。”
青君遂不言语。月光移过屋脊,其影渐渐淡去。
翌日,余启程南行。过巷口时,回望青君之窗,帘幕低垂,不见人影。余遂行。
后二十余年,余不复见青君。偶有旧友自故里来,言其嫁于异乡,琴亦久不弹矣。余闻之,胸中若有所失,又若有所释。
今夕月明如昔,余独坐南窗下,忽忆及少年时事,恍如隔世。取纸笔,欲书其事,笔未落而泪先坠。但见月华流照纸上,如当年灯笼之光,温温润润,仍在目前。
终
余尝见一镜。镜背锈迹斑斑,正面尚可鉴人。余向镜中窥之,见少年时余,持灯立于巷口;又见青君,立窗后,手掀帘角,似出未出。两人相去不过数丈,然而巷中灯火如昼,彼此面目清晰,终不交一语。
镜忽坠地,碎为数片。片中犹有余影,微微晃动,如在水波中。
余乃悟:世间镜碎者多矣,而余与青君,亦不过碎镜中两片残影耳。然能共碎于一镜,相映于片影之间,是耶非耶?成耶毁耶?余至今不能辨。
但记青君临别之言,其声泠泠然,与昔年琴声无异:
“君知镜中花否?镜花不可折,故永不凋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