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长
小王女友老王小三 发表于 2026-04-01 19:24:42 阅读次数: 408140南面的夏天比北面要热,热流在草坪上翻滚起涟漪,天地之间看起来却是朦胧。在这个短小的夏天里,家里还没有空调,要说哪里能乘凉,也只有我那个朋友家。他的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精湛的两个字,那就叫先他“二字”吧。
这个令人恐惧的夏天又来了,我跑到他家去吹电扇。那时候,电扇也算是一个稀罕物,尽管我对时间变迁和年代记忆不久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科技带来的无限力量。
此刻,我坐在空调底下心却比那时更火热。那个可怕的夏天又从脑海里翻涌而来。
“你家真凉快。”我对着二字说。整个夏天,我一过早上就带着风扇跑到二字家里吹风扇。这基本奠定了我几年来对付夏日的炎热的模式。
“这还凉快?我老是听我爹说小姑家在城里有一个叫空调的东西。那才叫凉快。”二字说着打起了赤膊。
“空调这个东西也真是奇怪,周边亲戚都有,就我们家没有,看起来好像只有我们家是寒酸的感觉。夏天这么热,全是寒酸味。”我说着,凑近了电风扇。
二字没有说话,只是伸了个懒腰,斜倚在墙上。
风扇吹得人恍惚,那个时候的我感觉全身似乎躺在云朵上,在凭空飘逸。而我一转头,二字的脸通红,汗把头发全浸湿了,嘴半张开大口呼气。我看着不对,把家里带来的扇子给他扇风。还是见他不起效果,我有点着急,跑到东边去找大人。
东边是整个村子大人干活的地方,他们在那里种地,几个赤膊佬拎着锄头狠狠砸向土地,泥巴被太阳烤得火辣,炸开来时是干瘪且带着裂缝的。我着急忙慌地找到二字他爹,他爹倒是不急跟我说家里里头有个抽屉,里面放着黑色的管子,叫我给他拿去喝。我跑回去一看,果真有,马不停蹄地给二字灌下去。二字渐渐缓了过来。
“你中暑了啊,吓死我了。”我对这二字的肚皮拍了一下,他像只被蜂蜜糊住的青蛙似的,肚皮一起一落,“你爹整的这啥玩意,咋跟神仙似的。”
待他缓过神来,倔着脾气说,“我才没中暑,你瞎讲。这是姑姑从城里带来的药,叫藿香正气水。”
“藿香真汽水?这就是汽水啊,还带着外国人的名,好喝吗?”
“不好喝,冲鼻头。”二字说完我立马接上,“给我也喝喝呗,我还没喝过呢。”
于是我拆了一瓶来喝,一股草药味道直冲鼻头再贯穿颅顶,再从脊背间缓缓流下。
“这啥啊,这么苦,城里人傻了吧唧的喝这玩意,这就可乐吧,都是黑色的。还说是甜的,跟甜一点也不搭边。”我说着,看向二字,二字虽然脾气倔但是也抵不住中暑的强度,脸都快贴上电风扇了。
“你也就别倔了,中暑就中暑呗。”
他听见这话好像应激了似的,对着我愤怒的说道,“你这下里巴人啥都不知道别乱说,知道可乐啥味吗,藿香正气水不是可乐的汽水,两者根本不同,一天一个城里人乡下人,真的是拉低档次。成日来我家蹭风扇你怎么不叫你爸妈买一个。我以后是要被姑姑接走在城里生活的人,而你并不是!”
“我……”说到这里我停下来了,因为他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恰恰正中我和他之间宏大的沟壑。此刻,我感觉到脸一阵火辣,风扇吹过来的风不再是凉爽的,而是如岩浆一般的羞辱。我沉下气来从他家离开。跑回南边去了。
回到南边,热流更是可怕,晒得我身上一阵刺痛,我想着打赤膊但是我又觉得粗鲁和莽撞,转念一想这样的表面功夫却掩盖不了二字所说的“下里巴人”的身份。于是我心里又是一阵悲哀。我就这样拿着一把扇子,独自扇了一个下午。
傍晚,可恶的太阳终于朝西边驶去,父母从东边归来。我望着巨大的夕阳,突然觉得好奇。
“北边是二字他们家一片,南边是我们家这一片,东边是村口和种地的地方,那西边是干什么的。从小到大我基本没有怎么听过西边的作用,好像村里所有人都在掩饰这个神秘的地方,也好像从来没有人多问。我看着满身是汗的爹娘说,“爹爹,西边是干啥的呀。”
“别多问,你现在应该把书读好。下个礼拜你要去学堂上课了,书费又该交了吧,这又是一笔费用,我最后给你交一年读书费,读不好每天跟我去东边干活吧。”
那时的我对不读书还是充满畏惧的,村口和村里最深处的田地都在东边,读好书就是出村口去城里,而不读书就是坠入村的最深处种田养家,而我感到一阵后怕和悲哀。想到太阳底下那个打赤膊拎锄头砸泥土的人们,我就感到可怕。我怕自己与城市脱节,怕丢掉了体面人的身份。——即使当时的我并不体面,但我还是努力维持着这样稀薄的状态。
于是这一年,我努力读书,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但是那时,中专比高中更好更稳定,出社会就可以包分配工作,还有政府的奖学金和生活费。于是我被政府资助,读上中专。
从那以后,我如愿从东面的村口大摇大摆得走了出去。但并没有见到二字,或许他早就被姑姑接走到城里生活了吧。那时我心想,人与人毕竟都是有差异的,努力努力再努力就好。
大概是读中专的第二年,秋天的枫叶滚满了大地,天地间一片通红,我却被告知了一件白事。
那时,是父亲写信让我回村一趟。说是一个不是很熟的亲戚快要不行了,回来准备准备搭把手办办白事。
老师给我批了一个礼拜的假,我赶回去的时候老人已经没了,就快出丧了。
漫天黄纸不要钱得洒,整个泥地吞了不少黄纸。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回旋,一天地间片斑驳。老人的棺椁被前头的人抬着,我披着件白布就在后头跟着。渐渐地我发现我们离村口越来越远。
……
——原来,我们在朝西边走去。曾经的回忆涌现,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西边大人总是闭口不谈,连清明节也是在家烧了几张符纸罢了。原来西边是下葬的地方,这个冲击力从多年前的记忆随着时间的力量拍打到我的心口之上,我开始感到恍惚与彷徨。我开始觉得生死是一种悖论,一种人人皆知却人人装作不知的错愕感或惊愕感。
老人下葬后,亲人洒了三被老酒在坟边。我们脱下白布,回了家。
回到家,我吃着久违的菜,泪水真有点无法控制。从前我只觉得书里写的归乡吃菜流泪感到做作,但现在却戏剧性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真是讽刺又惊喜。我想着书里这样的高大尚的描写,脑海里却闪过一个人。
“那个二字呢?这次葬礼,村里的人都来了,他也应该从城里回来了吧。”我想着,往北面走去。但我已经记不清他家具体住哪里了,只知道是北面。
我跑到北面时发现那里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后来听南面的村名说才知道那里被腾出来造田地了,北面的人有些在南面盖房子,有些搬到别的村或者去城里了。我听完后倍感悲凉,人与人之间真的是有差距的。
我离开了村子,回到了大专读书。后来我顺利毕业在城里的小学里教书。
没过几年,我当上了教导主任,赚了点小钱,在城里买了套房子,娶了同事,有了家也有了业。而我多次想把父母亲接到城里来住但他们说还是希望老家,有田有山有泥土。我也只好妥协。
虽然房子在老城区,周边已经有些破了。但因为买房买的早,吃到了时代福利,在周边人还在因为还房贷学区房而发愁时,我们家好像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我也真正有了所谓的体面。现在的城市更是繁华,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一批又一批,Ai与科技随意贯穿,我们真的活在了以前科幻小说的赛博时刻。
……
一翻日历发现已经过了十几个个春秋,小孩也五岁多了。凛冬已至,学生们放了暑假,我带着妻子和小孩回到村子过年。
孩子和从前一起读书的朋友的小孩一起玩,那些同学有干外卖的,有在老家种地的,我却有了一种莫名的无奈与恐惧,人人都说我体面,有好工作,可事实证明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或者是我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一些。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什么都有,活成了自己敬佩和想要的人与生活。但心里总是有一块空着。
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盛开着的花朵一般,华丽,动人,夺目,这一年又过去了。
次日凌晨,太阳还没升起,只是天边泛起一点微光。父亲叫我和他去西面给太爷爷和奶奶倒杯酒,让他们在下头也好过年。我拎着酒菜和水果和父亲到西边去。把蜡烛点起来,请太爷爷和太奶奶吃酒菜,又烧了点纸钱,说了些过年的吉利话。
不久后,我脑海里又闪过一个人——那个“二字”。
“爸爸,我以前经常去他家蹭电风扇的那户人家呢?”
“谁来着?我怎么不记得了?”父亲看着我说。
“就是北面那户人家,他姑姑家很有钱,那个时候是城里人。后来还说要把他接去城里过日子。”我看着父亲说。
“哦哦,他啊。后来你考上中专了,他没考上。后来好像中暑人没了。”父亲说完没转过头去,朝东边走去,准备离开这里。
此刻,我感到彷徨与不解,一个有风扇、有藿香正气水的人,竟然永远倒在了夏日里。一个讽刺又荒唐的故事在悄悄分解又拼凑。
我开始回忆与他一起玩耍的时候,没想到和他吵架竟然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小时候的我没有什么朋友,也只有他这一个比较要好的,似乎是他赋予了我整个夏天,好像又是他毁了我的整个夏天与自尊,又好像是他塑造了今天的我自己。
我转头朝西边一看,好像这茫茫坟墓中有一座是属于北面的他的,有一座是属于北面那个夏天的他的。但我没找到,也没去找,因为我好像墨守成规似的维持着这个“生死悖论”。
我跟着父亲朝东边走去。巨大的太阳散发着曙光,金黄一片浸染着大地。他在呼唤我,他在呼唤曾经的我,也在呼唤北面夏日的那个你我他。